那人那么疯,本就是个横行无忌的,言之凿凿地宣告他想要做第一个,要做她心里最特殊,最在乎的那一个,也意味着他想做第一个与她有妻夫之实的人。
或许那人心中的情愫很难懂,言卿甚至觉得,无疑那个人对她是深爱的,深刻入骨的那种爱,早就已经深刻植入于心底,贯穿了那人一整个人生,
仿佛那个人,江虞羲,他的所有,全是为此而生。
可事实上,爱这个东西也能分成很多种,亲人之间,知己之间,朋友之间,并肩作战彼此联盟之时,
那个人对她的感情,男欢女爱的成分实在太少,而是更为广阔的,凌驾于所有之上的,人世间的男女之情在那样一份深刻而又广阔的博爱前,对比起来实在太渺小。
那并不纯粹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感情,涉及了太多太多。
可不论如何那个人早就已经认准了那条路。
以江虞羲的心性来讲,但凡不是因为言卿这个信香,但凡不是怕她留下什么毛病,怕是早就想方设法的把她弄到床上去了。
而此刻瞧着小六儿,言卿到底还是心软了些,
她对这个人是真的很容易心软,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那天晚上,我拒绝你,没去接受你,一个是因为我需要冷静考虑一下我和你们之间的事情,而另一个就是信香。”
“并不是因为我真的不想要你。”
而六儿听后怔忡片刻,许久才又像是松了半口气,但一时之间,也有点儿茫然。
言卿站起了身,又回头看了他几眼,
想了半晌后,才又说:“青山这几个月进账不少,姚千音采买那些兵器甲胄也支付了不少金银。”
“按这大梁习俗女娶男嫁,但通常都是男子夫侍自备嫁妆。”
“等这次回去后,”
她又顿了顿,才说,
“江雪翎,”
“考虑一下吧。”
“想想看,该准备什么当嫁妆。”
而江雪翎又是一怔,
许久才像反应过来,他突地一下站起了身,
“妻主??”
言卿笑了一下,
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并不好走。”
“在那之前,你,还有江虞羲他们,如果后悔还能来得及。”
“往后兴许并非一派坦途,或许也将有舍命赴死的一天,人生未必能两全。”
“但总归,你们若当真心意不改,那我理当风光迎娶。”
“……”
他好似在做一场梦,
一场从前,就连在想象中,都不敢想得这么美好的梦。
他不知为何她竟突然想通了。
原本只是追随于她,单单只是想要跟上她前进的步伐,他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不得不去拼尽全力,
逼着自己去努力蜕变,
阅历太浅,人生太短,他知晓自己比起那些兄长欠缺了太多太多,
他也没那么成熟,就算故作稳重,也比不上与生俱来便有那些优势的大哥二哥,
江雪翎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何况这位妻主从前所在的那个地方,与大梁这边女尊男卑的婚嫁习俗完全不同。
他其实很卑微,因为他心里再明白不过,
论文,论心智城府谋略算计,他不如大哥二哥他们,而若是论武,他自幼体弱,亦不如三哥四哥他们,
倘若有朝一日妻主当真从他们之中选一个,最终会选谁他并不是很清楚,
但江雪翎一定是被她放弃,被她舍弃的那一个。
他的竞争力等同于无,比起那些兄长他确实卑弱,所以一直很不安,一直在胡思乱想,
甚至不断地退而求其次。
第一次退而求其次,是希望若有朝一日她想走,能够带上他,哪怕不是以夫侍的身份,哪怕没名没分也好。
第二次退而求其次,是他自己力求蜕变,他还是觉得,他不会成为她的夫,那他只能拼了命,尽快使自己成长起来,尽快能与兄长们并驾齐驱,
尽量在她身旁抢占一席之地,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对她来讲,有用的人。
可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诸多局势也瞬息变幻,他其实没多少时间,
他怕来不及,
他怕没等自己蜕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没等让自己变得很有用处,这位妻主就已经因为那些纷争、那些事情、那些宏愿与早已注定的那一条血路,而离他远去,而走远了。
很怕,
因为害怕,所以不安,因为那些不安,他很多个夜里甚至要被一些梦境而惊醒,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讲述,可那些梦里他所见,永远都是这位妻主模糊的背影,是她一步又一步走远,而他无论如何追赶,也追赶不上。
可是现在……
第403章 不该这样的
忽然他满身的狼狈,可就那么望着她,那样狼狈的自己完完全全映入了她眼中。
他的眼在发红,鼻尖儿也在微微发着红,渐渐眸中便一片水汽,渐渐他自己也哽咽起来。
“我……”
“妻主……”
“我……”
他语不成句,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浑噩的头脑,没了平日的情形,所有所有,那些以往的担忧,不安,畏惧,彷徨,心中的那些恐惧与隐忍压抑的难过,
好似全在此刻交织,全都乱了,没了往日的条理,
他有好多话想说,可他什么说不出。
言卿:“……”
她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很傻。
怎么就能傻到这步田地?
江斯蘅分明也总是傻气直冒,可那人大抵是太单纯,没那么多的忧患意识,可这个人不同。
分明看起来很脆弱,却又好似在拼了命想扛起一些东西,那份勉强他自己不断去努力的模样,让人看了都有些心疼。
言卿又轻叹了一声,这才朝他走来。
捧起他一双手,发现他的手很冰,
往他手中吹了一口气,而后她轻轻地说:“其实,你这样,一直让我感觉很累很累。”
“但事实上,江雪翎,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同其他人比较。”
“你也不必去急着追赶什么,不必这么拼命的去证明什么,”
“我总是会因为你而心软,在你面前也总会下意识地收敛一些,你其实早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所以,别那么诋毁你自己,也别真的以为,你真就比起旁人差了些什么。”
他听得一怔,愕然地看了过来。
原来,
她其实早就知道。
原来,
她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而言卿则是再次轻笑,“做你自己就好,活得轻松一些。”
“你真没那么差,”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的江雪翎,不该是这样的。”
他所精通的音律,世间无人能及,
可他真的太卑微,把他自己看得太轻了。
…
这边的事情江小五不知,但他多少能猜出几分。
那位妻主已经接受二哥了,也接受他了,四舍五入就等于接受他们所有人了,
小六儿看似柔弱,但其实是个十分能钻牛角尖儿的顽固性格,有些事情六儿自己想不通,但其实……
“言妻主真厉害呀!”
江隽意仿佛在感慨什么,
时常听人赞赏他通透,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却总觉得,那位言妻主比起他也没见差到哪里去。
以前是尚未做出决定,心意没那么坚决,所以难免顾忌多一些,
可如今那个人已经没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顾忌,那么,那个人一定能处理好这一切,小六儿那块心病她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
“对了,二哥呢?”
“之前听说他在提审那个濮阳忻……”
“有什么好审的?就他那脑子,八成那濮阳忻只需一个小表情,一个小动作,他就能顺藤摸瓜,摸清楚所有原委脉络。”
“昨儿肯定已经审过了,所以如今是多此一举。”
“二哥那个小心眼八成是又在趁机公报私仇了……”
濮阳家的那些事儿江小五知晓的不多,就算他们彼此是兄弟,对彼此有着无与伦比的信任,可依然也有一些事情,一些地方,关乎那些往事的,是他们不愿触及的伤痕。
他自己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甚至就连大哥三哥,其实也遮掩了许多。
那是从未告知任何人。
但总之说一千道一万,江小五十分确定,他二哥之所以去提审那个濮阳忻,更有可能是为了变着花样儿地去折磨那个人。
“啧啧啧,多狠一男的,这小心眼子不能惹,不然我屁股是真会疼。”
这么说着他就继续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本来是想去找他二哥的,但半路上却忽然“嗯?”了一声。
余光不经意一瞟,瞧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下人,身穿一套家丁服,戴着一顶家丁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