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丛吟……沈叔!六儿!小六儿!!”
好似一直以来强行镇压他内心那些疯性的枷锁,突然就这么断了,碎裂了一地。
再也束缚不住,也再也无法管束了。
‘江斯蘅是个疯子!’
‘他干下灭门惨案!杀了他自己的亲爹!杀了他亲祖父!还有他亲二叔!’
‘疯子,疯子!他是个疯子!!’
十年前那些事历历在目。
他是疯!
他因十年前而疯,因当年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而疯!
亲眼目睹那人的惨死,却死得没任何价值。
被亲爹一家卖进那样一个地方,一室阴冷,暗无天日,毒虫蝎蚁,漆黑里传来的无数惨叫,
他被那些人活活逼疯!
“孙秀荷……沈丛吟!小六!翎哥儿,小六儿!!”
突然他嘶吼出声。
轰地一下,脑海又一阵空白,好似那些平日强行撑起的冷静,清醒,全在此刻炸成粉碎。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蓦然笑了起来,
阴鸷的眉眼死气沉沉,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丝一毫的光亮。
…
不久,
“白遥见过妻主,”
“锦之见过妻主!”
当孙秀荷从房中走出,温白遥二人立即拢起长袖向孙娘子行礼。
而孙娘子一副心情正好的模样,那眉眼虽然依旧淡淡的,看起来没多少喜怒,不过那红唇微微一弯,
她半眯着眼,又敲了敲二人身后那名孱弱恬静的少年,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江雪翎低着头,垂着眸,也与那二位郎君一样向孙娘子行礼,旋即才轻声言语。
“孙娘子谬赞了。”
“家中妻主思念四哥,差遣雪翎迎四哥回去。不知娘子可否行个方便?”
孙娘子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了,倒是罕少有人敢来问我要人。”
她抚摸着手上的白玉扳指,突然冲一旁使了个眼色,
候在一旁的下人瞧见后,先是一怔,接着立即朝江雪翎走去,
可就在这时,
“你做什么!??”
赵锦之只觉臂弯一紧,突然被人用力一扯,旋即还没等看清,只觉一条冰冷的手臂,像蛇,像藤蔓,也像绳索,猛然勒紧了他脖子。
他脸色突地一变。
他是习武之人,可那少年太过柔弱,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从未设防,
也从未想,这少年竟如此的胆大包天!
“放开!!”
他正欲挣脱,但突然之间,少年的臂弯又是用力收紧,藏于袖中的匕首已经亮出,
那匕首开了刃,锋利又尖锐,刀尖已对准他脖子,并刺入了一些,
一行殷红的鲜血,也在此时,猩红湿润又粘稠,顺着赵锦之的脖子流淌而下,一路没入了衣领之中,染红了那一袭锦衣刺绣的华服。
至此,那看似恬静孱弱的少年,才徐徐地抬起眼,
夜风拂过他的发,也驱散他眼底无尽的雾,
那样一双眼,满是清冽的眼,如星辉,如皎月,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向孙娘子,
好似心中,眼底,除了这一份冰冷与决然,已再也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来接四哥,”
“放了我四哥!”
子夜之时,月至中天,
而那夜色下,少年清楚地言语。
他来,接四哥回家。
第39章 算无遗策
所有人,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就连一旁那俊雅无双,总是一副和煦模样,人也看起来很是沉稳,很是儒雅的温白遥,眼底都已划过一抹深深的惊异。
孙娘子也是一怔,她瞳孔微微一缩,旋即又一声冷笑,竟好似气笑了:“你威胁我!??”
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生平头一回,她活在这人世已近四十载,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他们这些人,往好听了说,是什么正夫、侧夫,是什么夫侍、郎君,可其实呢?
妻主之下皆蝼蚁!为妻者贵不可言,生来便已是权威,而为夫者注定要匍匐,注定生来便低贱。
可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这么一个玩意儿,竟然也敢威胁她!?
顷刻之间,孙娘子脸色一沉,夜风中似稍来一抹异香,
那糜烂至极的香气令人作呕,如熟透的黄杏,好似生了虫,好似已腐烂了大半,
在场这几个,不论是那些夫侍,还是一旁的下人们,又或者从远方赶来的护院,全是一脸的惊愕,
可唯独那少年,神色没丝毫变换,他就只是平静地说,
“你最好住手,”
“赵锦之为赵大人独子,虽许给你孙家,做你孙秀荷的侧夫,但你若释放信香,想借信香操控我放了他,那你不如先看看,是你那一身信香传播得更快,还是我手中刀更快。”
那锋利的匕首再次收紧了一些,刀刃也没入得更深了一些,
“妻主!!”
赵锦之脸色大变,他惊恐至极地看向孙娘子,
而孙秀荷则是死死咬住牙,“放肆!!”
她一声怒吼,一声呵斥,双目之中也蓄满怒意。
“江雪翎!你胆敢威胁我!你以为单凭一个赵锦之……一个赵锦之!又算得了什么?”
她双眸之中满是怒火,
而赵锦之听了这话身形一震,他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孙秀荷,仿佛眼前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妻……妻主……?”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自十六那年便开始跟了孙秀荷,此前也曾一度得宠,甚至敢以侧夫之位与正夫争锋,所倚仗的,并不仅仅只是他那位身为嵊唐县令的父亲赵大人,
也是因为来自孙秀荷的宠爱,
可怎么,如今他的命,在妻主看来,竟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而那个少年,江雪翎,他就只是平静地说,“一个赵锦之,或许算不得什么,但赵大人呢?”
“赵锦之为嵊唐县令赵大人唯一独子。”
“我曾下过山,曾来山下采买,听闻赵大人虽为男子,却素来与官媒那位崔大人交好。”
“倘若赵大人之子今日因您而死在此处,那么不知县衙会如何,今后官媒会如何?”
“而那位崔大人,又会如何?”
他接连三问,三个“如何”,却叫孙秀荷哑口无言,
她阴冷地看了江雪翎许久,“看样子你是有备而来。”
可江雪翎说,“我本不想来。”
“现在,孙娘子,可以让人放了我四哥吗?”
孙秀荷咬了咬牙,末了,她突然又嗤笑一声,“我倒是没成想,你们江家这些人,竟全是这么个脾气。”
江斯蘅如此,那刑狱中的江家二子江孤昀、五子江隽意,也是如此,
如今就连这看似最为柔弱,最不起眼儿,一直活在那些兄长爱护下,也就这一年多因家中来了一位妻主才稍吃苦头的六子江雪翎,竟也是如此。
孙秀荷长袖一甩,“白遥!!”
她语气之中满是寒意,一旁温白遥摇了摇头,略带几分惋惜地看眼江雪翎,旋即轻应一声:“妻主,白遥在。”
孙秀荷深吸口气,才冷冰冰地道:“去我那妆奁,拿那把黄铜钥匙,将铁锁打开。”
她怒气一收,突然就化为了平静。
而江雪翎依然紧握着手中刀,并未放开分毫,那看似柔弱的手臂,也依然死死勒住赵锦之的脖子,锁紧了赵锦之的咽喉。
温白遥则迟疑片刻,末了又一声轻叹,到底还是撩起了长袍,他一步走入孙秀荷房中。
只是,温白遥也不禁在想,
何苦,
这又是何苦呢?
明知不可为,偏要来为之,
那江雪翎是真不明白吗?
今日来此一遭,他要冒多大风险,甚至一个应对不得当,兴许连他自己都要惨死在此处,
何况赵锦之身份特殊,乃是县衙赵大人独子,那赵大人又是官媒崔大人的老相好,二人早就暗中好上了,
只不过因赵大人年轻时曾侍奉过一位妻主,虽然那位妻主已离开幽州,但到底算是许过他人,到底也算是一个有妻之人,
依这大梁律例,男子一生只许侍一妻,妻生则夫生,妻死则夫殉,
倘若这事传出去,赵大人定难以脱身,便是官媒那位崔大人也未必能保全赵大人,所以二人这份首尾也仅是暗中往来罢了,没敢拿到明面上,
但不论如何,就算今日江雪翎能带走江斯蘅,可明日呢,以后呢?
他又是想将人在刑狱的江家老二、小五置于何地,将他身后那些同宗同族置于何地?
就只为了一个江斯蘅,搭上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这当真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