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底的防备,从未消减半分,牙关紧闭,薄唇也一抿,凌厉鹰眸扫视前方暗道。
这暗道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们两个遇见了一些分叉之处,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雲庭神色一凛,又忽地一扯,下一刻,就只一只手,竟然单手将言卿抱高在怀中,
然后提气一跃,腾空飞起,落在支撑暗道的木梁之上。
言卿:“……”
轻轻一垂眸,看了看那江雲庭那有力的手臂,
臂膀兜着她腰背,那只大手则是兜住她双腿。
“……”
公主抱见过,可这单手公主抱,可不太常见吧?
一时她眼角儿微抽。
下方有人巡逻,手持长枪黑衣盔甲,
等避开那巡逻之人后,江雲庭又单手抱着言卿悄然落地。
两个人的体重加一起,但落地之时跟只猫似的,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雲……”
他刚想开口,但言卿一把攥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几个字,
【慎言,那些人尚未走远呢。】
而他是那种天生的低音炮,低沉雄浑,这暗道之中又有回音,若不留神很容易就叫人发现。
江雲庭:“……”
本想说,雲庭失礼,但事发突然。
可现在一瞅自己这大手,常年舞刀弄枪,这手其实挺粗糙,又本就是那古铜色。
暗道两侧镶嵌着火把,火光弄用来照亮,但这光线晦暗了些,显得他手黑,可那位妻主,却又白白净净的,青葱玉指,素手芊芊。
很软。
言妻主这手拿起十字弩时,又或握住匕首时,分明很稳,也很凌厉,可偏偏又软的不可思议,好似无骨一样。
当那软嫩的指尖落在他手上,他手心也酥麻得厉害。
很痒。
不自在地将这只手藏到了身后,又狠狠在后腰蹭了蹭发痒的掌心,
可言妻主方才在他手上写字时,那温温软软的热度却好似留了下来,就这么残存下来,
哪怕那份热意已经消散了,可那份感觉却挥之不去……
…
江雲庭下颚一紧,绷着脸没再说什么,再次背对言卿走在了前面。
他不太喜欢与这些妻主娘子打交道,更不喜欢与她们这些人过于亲密。
大概真要形容一下,他得承认他有偏见,
因为以前的一些事,曾目睹,或是曾亲身经历的那些事,认为她们之中或许有好人,可那些好人实在是太少。
言妻主是一个好人,一位好妻主,至少自打知晓她不是夜莺后,她从未打骂他们这些人,对于江雲庭来讲,这就已经足够称得上一句“好”,
可他依然不太愿意与这位好人,这位好妻主太过亲近,
彼此为妻夫,一旦走得太近,一旦相处过密,难保不会像二哥他们那样。
他觉得那很麻烦。
情情爱爱的,虚无缥缈,一时是爱,可又有几个能爱上一世?
他那个生父,当年那般爱那个女人,可后来不也成了恨?
爱那人时,愿为那人生,愿为那人死,
在意那人的一言一行,哪怕两人只行房一回,就连那一回,都还是那个女人喝醉了,随手将他生父扯过去而已,
就只亲热过那么一回,然后有了江雲庭。
后来那人心血来潮,想起来了,就逗弄一二,想不起来,又哪还记得他那个生父到底是谁?
再后来那女人走了,
听说那人离开幽州时,在赵宥冕之前的那位嵊唐县令曾一脸惶恐,当时的那些官媒也全是心惊肉跳,
一堆人鞍前马后,像终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来头,生怕那女人对此地有任何不满,
生怕有任何伺候不周的地方。
听闻就连幽州府城也曾派人过来。
那人从府城出发,横跨幽州关隘时,关隘之内是千军万马的护送,关隘之外亦是千军万马的列阵迎接。
可那又能如何?那与他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而被那人留下的那些夫侍们……
大哥的父亲身体不好,那是一个病秧子,昔日也曾有一貌美郎君的名号,
那个女人当年算是慕名而来,使了些阴损手段,强占为夫,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那女人有些忌惮,便没敢再继续对大哥的父亲下手,
就这么,有了二哥的父亲,也有了江雲庭自己的生父,然后是那一个接一个……
第377章 憋成个王八
夫?
甚至都算不上夫,那又能算什么夫?
无明媒正娶,无三媒六礼,甚至连婚宴红绸也无,也不曾在官媒府衙登记。
不过是看上了,就那么扯进房中春风一度,所有人也都清醒得很,知道那个女人没有心,
可偏偏江雲庭那个生父,死心眼,太实在,不知怎的竟然动了情,
而等那个女人离开后,才幡然醒悟,
“为妻者从无任何真心,她便是冲我笑一笑又能如何?心里始终没我,没我,没我……没任何人!”
“没人能让她留下,她从来不属于这里,”
“我们这些人对她来讲,比之猪狗都不如!”
“她临走时带走她路边捡来的野狗,可我们这些人,她一个也没有带走……”
妻主娘子向来薄情,
江雲庭姓齐,年幼时那个女人离开前,也曾见齐父欢喜,见齐父暗地雀跃,
许是那个女人的某一句话,某一个随意的笑容,便叫齐父欢喜鼓舞心花怒放。
可后来那个女人走了,齐父也颓废了,此后烈酒不离身,拿酒当成饭,一身武艺也荒废了,整日蜡黄着脸色。酒醉之后喊那位妻主,有时抱头痛哭,有时又声声惨笑。
大哥的父亲是病死的,身体不好,没办法,但病逝之前也算善终。
二哥的父亲是因卷入家族纷争,因一本武学秘籍而被垂涎,死得惨烈,但生前也从未对那女人动情。
老四的父亲死在老四自己手上,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和江雲庭的父亲差不多,顶多只能算那个女人的露水姻缘,因年轻时长得好看,所以就那么睡了一夜而已。
小五的父亲则是因那人信香发作,被那人随手拿来当成解药,
而六儿的父亲,沈丛吟,那一位算是反过来阴了那女人一把,
听说当年有一残暴妻主看上沈丛吟,沈丛吟自知没了清白那些妻主便嫌弃,于是挑中了那个女人,主要是打算睡完之后好撇清关系,
那一看就是个没心的,也不会将他强留于身边,就算当真陪伴个几年,那也无妨,总能换来余生自由身。
所以那么多的夫侍里,就只有他江雲庭的父亲曾对那女人交付真心,
而他那个亲爹当年死时,也没多少轰轰烈烈。
不是暗杀,不是病逝,不是卷进了什么权势争斗,更没多少勾心斗角明谋暗害,
就只是把酒当成粮,一个深夜酩酊大醉,摔了一跤死在外头,就这么没了。
齐父死后是江雲庭亲自收的尸,
齐父生前从未打骂过他,没喝醉时不看他,无视,就算看见了也仿佛当做没看见,
等酒醉之后偶尔发疯,则是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搂着年幼的江雲庭痛哭。
“她不要我,她也不要你!”
“儿子不值钱,她连亲生儿子都不要……”
“为什么你不是女婴?”
“你若是女婴,是不是她就能要你了?”
“她若能将你带走,那是不是也能带我一起走?”
而也有那么几次,是江雲庭深夜惊醒,窗外雷声翻滚,看见齐父手里拿着一把刀,就那么披头散发双眼充血地看着他。
他或许想死,也想带江雲庭一起死,但总归最终江雲庭活了下来,而齐父曾死得窝囊……
他不愿成为那样的人,不想成为齐父那样的人……
“当心!”
正想着那些事,忽然有人扯了他一把。
江雲庭愣愣地低头一看,才发现险些撞在一个箱子上,
他定了定神,然后又长吁口气。
狠狠一摇头,甩掉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想什么呢?都是老黄历的陈年往事了,
如今人在此地,可分不得神。
他那神色似乎重新坚毅,眼底迷雾尽去,同时似是无意识地迈出一步,
却也恰恰与言卿拉开了距离。
言卿:“?”
愣了愣,想起从前破庙之中,这人口口声声地呵斥,
别碰我!别靠近我!……
他似乎一直很抵触。
言卿又看看自己这只手,才慢慢攥住指尖收回来。
估计是最近日子过得太省心,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江雲庭对肢体接触有心理阴影来着,
可之前俩人在钟山客栈喝酒时,他也说了能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