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她们几个就这么转身回去了,
但等回到集秀营后,六儿从袖中取出夜厌爵之前开的那个方子,
那纸条上的字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务必当心萧长慎!萧为现任萧国相之姓,萧长慎为国相庶子,而国相身兼宰相,亦是当今国舅!”
“……国舅?”
言卿攥着这张纸条了看了片刻,而后走向一旁的烛台,用烛火将之点燃,不久便已化为一捧灰烬,
萧长慎,萧国相,而这国相也是国舅?
这位国舅爷应该是女帝的舅舅,可这地方向来是女子称帝,以女为尊,女帝的舅舅,应该也是皇室出身,从前为皇子,就算当真受封头衔,也该是个亲王才对,
可怎么竟然还成了一个文臣之首的国相?
且这国相一职,言卿若是没记错,江家那位曾祖父,从前便曾被人称作江国相,只是后来落难了,才被发配流放来幽州。
所以当年在江国相出事后,这萧国相才后来者居上?
另外就是,此人有可能并非女帝的亲舅舅,有可能是先帝养子,又或者是先帝认下的干儿子?
这么说的话,似乎也能说得通。
短暂思量后,言卿转身问:“江虞羲呢?”
守在门外的正是打扮成一副侍卫模样的江斯蘅,他连忙探头说:“妻主您想找大哥?等着,我这就去喊他过来!”
说完那叫一利索,直接飞奔走人,
活像得了什么圣旨似的,
而言卿看得一怔,随后那神色不禁柔和些,面上也带出几分笑意来,
她望着江斯蘅的背影,望了许久,只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忽然身形一滞,而后那些笑意一一回落,化为了一副疏离而又克制的模样……
…
与此同时江雲庭已经重新回到地表之上,在与他大哥传递了消息后,他便来到孙家附近,继续潜伏,继续盯着那慕婉清的一举一动,
江虞羲来到这边时,就见言卿正若有所思,
“来了?”当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她不禁抬头一笑,
江虞羲也弯了弯眸,细细看了她几眼,才说:“萧长慎似并未起疑,暂且将他安抚住了,另外他这次过来是为了那天字一号,是因为想要知晓那所谓的“天字一号”,到底为何能不受信香掌控。”
言卿:“?”
“天字一号?你?”
不受信香所控制?
这事儿,她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这大梁之所以能够女尊统治,便是因为女子信香生来便克制男子,
可一旦没了这个,一旦失去信香这个优势,那些妻主娘子的人数太过稀少,远不如男子夫侍数量繁多,甚至其中一些位于底层的平民妻主也已被养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知享乐作恶,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信香无效化,这个朝代,这个国家,这整个江山天下都将彻底颠覆!
介时那些妻主娘子又将置身于何地?
在妻主娘子与男子夫侍交怨多年的如今,双方冲突早已极端恶化,一方肆无忌惮,一方忍辱负重,也不过是因信香压制而被迫屈从,
换言之这信香便是所有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丧失了这个,那些男子、夫侍,势必会反,介时群起而攻之,那么那些妻主娘子又会如何?
甚至也正是在此刻,言卿一瞬想远了许多,并且越是深想就越是心惊肉跳,
江虞羲瞧了她许久,忽然倾身而来,“按理来说,无视信香这种事,若换成旁人定要斥为天方夜谭,可我不过只轻描淡写地讲上几句,为何小卿竟深信不疑?”
“就这般信得过我?从未考虑或许我在蒙骗于你?”
言卿摆摆手,“你不会。”
她心思明显没放在这件事情上,正在想其他东西,似乎也不过是随口一答,本能上就觉得他不会,也从未考虑过那种被他蒙骗的可能,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与这人相识最短,毕竟并不记得六岁以前与他相处时到底是什么情形,可短短的几日,她对他的信任,早已比得上江孤昀,甚至还要超出些许,
而江虞羲不知怎的,忽然笑出声来,那眉眼之间尽是松弛,也尽是愉悦,
言卿来回踱步,她神色越发凝重,
忽然她猛地一转身,问江虞羲:“我曾听说,前朝暴政,那时前朝严禁男子入仕为官,市面上的营生也严格禁止男子参与,”
“在前朝,相当于女主外,男主内,女人考取功名鼎立门楣供养全家,而男子则禁止学文习武,不准其参与任何营生,相当于被幽居于后宅的宠物?”
“甚至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遵从所谓的三从四德,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以及夫德、夫言、夫容、夫功?”
这全是古时那些妻主娘子曾受过的那些苦,但前朝之时也曾全部反转,报应在那些男子夫侍身上,
江虞羲笑着轻点一下头,“是这样没错。”
“而大梁开国之后,才逐渐演变至今,成了男主外,男子夫侍在外奔波,而妻主娘子则是被供养起来?”
江虞羲再次笑着轻点一下头,
可言卿的神色却越发凝重,
第290章 惊天筹谋(加更!)
“……男子学文,男子学武,男子经商入仕,而那些平民妻主却文不成武不就,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虞羲瞧着她,可那眉眼之中好似全是春风,全是温柔,激赞,赏识,全是推崇,
“大概是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那时的风气远非如今这般,但朝廷曾有一些人鼓吹新政策,也就逐渐有了如今这迹象。”
“几代人,十几代人,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所以大梁成了如今世人所见的模样。”
“而这一情况的加重,则是因几十年前突然爆发的一场瘟疫,当时死的几乎全是妻主娘子,且瘟疫之后,娘子们的数量变得越来越少,女婴的成活率也越来越低,”
“许多女婴未等出生便因一些不知名的原因胎死腹中,”
“为免亡种灭族,所以朝中有男官提倡,将供养妻主,大力偏斜,此后便是十恶不赦,但只要不是通敌叛国,最多也仅是充军罢了。”
但所谓充军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享福,依然可以享受来自朝廷的诸多优待,
反而是男子夫侍被欺压的越发厉害,
长达三百年的时间,一步步走至如今这副田地。
而言卿则是长吁口气,
“换言之,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有人在蓄意为之,”
“企图养废这些妻主娘子,引导其横行无忌,激化双方矛盾,使双方仇怨越来越深?”
江虞羲再次笑着点了一下头,
当真是与有荣焉,
他就知道,小卿总是一点就通。
可言卿却越发凝重。
有人在致力于推翻女尊统治,这萧家应该便是其中之一,
不仅仅只是想废除这份女尊强权,甚至于起初的大梁远非这副强权模样,
初代所提倡的,也远非这份强权,
但从三百年前开始,一代又一代,那些入仕为官的男子想使世间夫侍重回主导地位,
为此不惜捧杀,养废了许多妻主,这不是一个突如其来的过程,这是一代又一代人,历经了长达三百年的布局,
为此牺牲无数,损耗无数,引导一个错误的认知,提倡一个错误的方向,
这一切全是长达三百年的潜移默化,在养废那些妻主娘子的同时,也死了十倍百倍千倍的男子夫侍,大量的人命,
就只是为了双方对立,为了蓄力,待有朝一日时机成熟,只要一方揭竿而起,势必江山沦陷,整个天下将全部卷入这场争斗之中,
而到了今日,其实这份女尊统治早已岌岌可危,信香的存在可勉强压制,但若是没了信香,顷刻之间便可改天换日。
言卿又长吁口气,她扶着桌案,徐徐落座,
只觉这份筹谋太过可怕,
她甚至一瞬想到夜家的灭亡,
之前曾听人说,夜王府是因被人污蔑通敌叛国才被满门抄斩,
可如今看来,恐怕远非如此,不仅仅是寻常的朝堂争斗,
而是因自古以来,这夜之一姓逢乱必出,夜家向来中立,不偏不倚,所维护的是太平,而从不是只单单维护于哪一方,
但有人想搅混水,夜家的中立就已成死罪,想要推翻女尊统治,势必使黎民陷于水火,夜家也势必会参与其中,会阻其路,
所以夜家当斩,
女帝下令灭夜家,殊不知夜家护天下,也是在维护女帝座下的天凤之位,
除掉了夜家,等同自断一臂,这究竟是何等昏聩,何等愚昧?
才会做出这等伤敌一百自损千万的荒谬之事,
又或是现任女帝太过短视所以才听信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