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下意识地把紧了江虞羲的肩膀,此刻两人离地已有几十丈,
那人一副轻松有余的模样,足下一点落于枝头,落在一枚干枯的叶子上,而后再度带着她飞跃远去,
言卿:“……”
她定了定神,然后重新看向了江虞羲,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薄唇微掀,白发披散而下,
他眉眼中映照着星河月色,
感觉好似并未过去多久,但此时两人已经来到空无一人的山顶,
当两人翩然落地时,江虞羲又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并牵引着她的手指向了前方,
“看那边,”
言卿:“?”
顺着他目光一看,又登时一怔。
夜幕之下本该浓黑,如今却又是漫天绚烂,五彩的极光在夜幕中升腾,不断地变换着,
她一时有些失神,
而她看着那些极光,江虞羲却浅笑温和地凝视着她,
“钟山自古便有许多灵异志怪的传说,”
“曾有人说,很多年前这里居住着一只山妖,那山妖也总是趁夜而行,每当山妖住处门户打开,便可一窥那些炫丽的神光……”
无稽之谈,
言卿心想,
哪有什么山妖,所谓极光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
可她瞧着那边,那些炫丽光彩映入眼中,她却有些挪不开眼。
确实是罕见一幕,便是从前,也只是听闻,但从未亲自见过。
江虞羲又转了一个身,不远处恰好有一处巨石,他笑着朝她招招手,
“小卿,来。”
言卿转身时,才发现他竟然从那巨石后掏出一个泥塑的酒罐子,
她一脸呆滞,而他捧着那个酒坛子,笑着问,
“想喝吗?”“你怎么知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而他眉梢微挑,“秘密。”
“……”卖关子。
江虞羲又笑着瞧她几眼,才提着那个酒坛子朝这边走来,
“之前集秀营有一姓洪的副统领,有次听人说他时常外出,偶尔会来山上追忆过往,这坛千日醉也正是那位洪副统领的珍藏。”
言卿迟疑片刻,“……天气这么冷,没冻成冰吗?还能入口?”
江虞羲:“……”
他家小卿空长了一点年岁,但怎么还是像小时候那般不解风情?
从不懂风花雪月,永远都这么实际。
他暗暗一扶额,而后来到了悬崖边,与言卿一起席地而坐,
“既敢拿出,既然提起,那定是能喝的。”
确实有些结冰,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手中内力涌动,融化了一坛冰酒,
而言卿也坐在了他身旁,不禁想起了江雲庭。
“……昨天江雲庭,也曾邀我一起饮酒。”
江虞羲轻笑一声,“一醉解千愁,”
这是他教雲庭的,或许当时是因雲庭看出小卿心情不好?
江虞羲又笑一声,然后一把拍开酒坛上的泥塑,又扯下了一截儿红布,他将这坛酒递给了言卿。
酒坛子很大,也有些重,放在腿上,她双手虚拢,
“……我小时候,难道也经常和你一起喝酒?但那时候年岁太小,且饮酒伤身,并不适宜。”
“当然不,”
江虞羲失笑,“你小时候……”
他仿佛在回忆什么,“你小时候,太忙了。”
时间被安排得太满,永远学不完的各种课程,根本没那种空闲。
他又忽然想起,这人三岁以前的衣食住行皆由夜王那边让人安排,三岁开始就有了她自己的主意,朦朦胧胧地懂得了一些东西,一些道理,从此便开始穿上一袭素雅白袍。
因白无瑕,与那些脏污泥泞有所不同,
只要这人世尚未彻底荡清,只要乾坤尚未重现,只要天地乱景不除,那便以这一身白,来牢记于身,铭刻于心,
那更像是在警示她自己,随时保持坚毅冷静的心性,无一丝放纵,也无任何沉沦,
是在用那一身白,提醒她自己,
她所选择的是什么,她所背负的是什么,而她往后所为之筹谋一生的,又将是什么。
江虞羲又轻笑一声,
“想听一点以前的事情吗?”
言卿抿了抿唇,然后轻嗯一声,也捧起酒坛轻抿了一口。
而身旁的那个人则是往后一仰,一袭薄衣,如雪一样的白衫,却又一副松散安然的模样,
他就那么躺在她身旁的雪地中,雪地冰晶衬得他不似凡人,那些银白长发凌乱地散落于积雪之中,更衬得他冷清出尘,
可这么看着他,不知怎的,言卿突然想起了小五江隽意,
江隽意身上,有着一些与他相似的特质,
甚至于就在此刻,她突然觉得,或许江小五比任何人都像他,
第268章 竟然想退婚?
神色像,气质像,
就连偶尔一些行为举止,所给人的那种氛围感,也有着几分微妙的相似,
然而一想江小五那个性格,
言卿:“……”
又觉得兴许是自己看错了。
这么一个风光霁月的江虞羲,又怎么可能像那个四处拱火的江小五一样?
然而,江虞羲却轻笑一声,
他躺在那些积雪之中,凝望着那满天星辰,
今夜寒星璀璨,那些寒星也比以往要更加明亮,不再是一副碎星晦暗的模样,倒是醒目许多,
“你和夜莺出生那年,曾祖父让人将我送去双子峰,这份婚约是他与夜王私自定下的,事先并未征求我同意,但或许他们两个早有打算,”
“倘若夜家无女,我江家日后许是为臣,又或许如以往那些祖辈一样,明面上与之争斗不和,暗地里却舍命协助。”
夜江两家向来如此,乃是世交,世世代代延续而来,有着同样的向往,也有同样的处世关键,
不为掌权,是为平定乱世灾祸,
“我自幼所学便是忠君护主,忠的这个君,是夜氏女君,护的这个主,也是夜王府的来日之主,”
“但大抵是年少桀骜,自诩经纶无数,对于曾祖父的安排我也曾很是抵触。”
“所以当年去双子峰,本是想……”
“退婚。”
言卿愣了一下,才有些迟疑地看过来,
“……退婚?”那他怎么还一口一个妻主?
小卿、妻主,妻主、小卿,这些称呼他是混着叫的,
但他与常人不同,就好比此刻,他给言卿的感觉,仿佛是那种无论什么情况,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强行使他低头的性格,
看起来我行我素,以他自己为先,随兴就好,从心就好,换言之任何人都无法勉强。
江虞羲瞧她一眼,眸中依然含笑,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确实想退婚没错,并且早在去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他日我可为臣,若来日明主当真有那个本事能令我折服,便是忠君辅佐也未尝不可,但所谓婚约在我看来何其儿戏。”
“曾祖父或许是想自幼培养你我二人的感情,但我心中所想,却并非如此,不过你那时还太过年幼。”
“婚约乃是长辈所定,不经我允许,惹得我反感,可我若趁你尚在襁褓,便私自去与夜王退婚,在不征求你意愿的情况下擅自解决这件事,那么我所为,又与曾祖父他们有什么不同?”
“所以,”
“我当时曾想,且先等着,等你稍微长大些,等你了解所谓婚约的含义,等你能为你自己做主,我再与你单独商谈这件事。”
言卿一时哑语,“所以,你就这么在双子峰上待了好几年?”
但江虞羲摇了摇头。
他回想当年初见,是在两位王女的百日宴上,
当时在场的,几乎全是夜王府的幕僚,夜王的亲信、心腹,生死追随的武将,亦有一些文人,看似儒酸却也忠肝义胆。
那一年江虞羲也才刚满七岁而已,但凭着天生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百,已将曾祖父那一身所学掏了个干净,而他那位曾祖父曾封王拜相,从前曾是世人口中权倾朝野的江国相,
由此可见,年幼时的那个江虞羲,得是聪慧成什么模样,才能年仅七岁,便已学完曾祖父那一生所学。
他虽桀骜,却也有着足以与那份桀骜所相匹配的学识与底气,而对于那位与他定下婚约的王长女,他心中虽不喜,但这份不喜仅仅只是针对莫名其妙被人规划好人生,被人擅自决定好一切,
却并非是针对那位王长女本人。
于是百日宴上先是向夜王见礼,而后踱步至一旁,瞧了瞧那两个尚在襁褓的小女娃,
一人以银锦长缎包裹住小身子,另一个则是左手抓着小木剑,右手抓着从谢羲和身上抢来的玉佩。
两人一看便知性情如何,一个冷清淡漠,一个活泼爱动,可冷清些的那个,当时一脸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