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曾万念俱灰,只是她下意识地去假装淡然。
可当时看着那样的她,不论是磐石村中满天的风雪,她苍白的脸色,还是那眉眼间的凄绝孤寂,又或是她身后的那一片黑暗……
她在沉默中悲痛,可那份沉默的悲痛,在他听来却是震耳欲聋。
所以也是在那么一刻,江孤昀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竟然在心疼她。
心疼这个人。
为她的心疼而心疼。
“二哥、二哥?”
这时老四江斯蘅凑过来,一脸纳闷问,“你干什么呢?又在琢磨什么呢?”
江孤昀顿住片刻,又长吁口气,才沙哑地说,“没什么。”
仿佛就在这一刻,他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隽意,来一下。”
他突然看向小五江隽意,
而江隽意本是盯着饭桌上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跃跃欲试,那爪子都快伸出来了,一听这话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然后茫然地看向他二哥,“怎么了?”
可二哥却只是那么清清冷冷地看着他,但那神色里,说是平静,又好似有着许多难以轻易言语的东西。
江隽意:“……”
渐渐的,眼神里的那些轻松之感淡了些许,他徐徐一垂眸,然后又重新抬起头,
他看着二哥那边,轻嗯了一声。
…
言卿其实心不在焉,就连那兄弟二人是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太清楚,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只吃了半碗饭,但已经没了胃口。
她恍惚地问:“江孤昀呢?”
心里还在惦记崔大人那事儿,那事儿得找江孤昀问问。
六儿说:“刚刚二哥和五哥出门了,好像是去南边了?”
言卿想了想,这才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唔唔唔唔!”江斯蘅嘴里塞满了大米饭,匆匆忙忙地吞咽后,才一抹嘴巴追上来说:“妻主你等等,我也一起去!”
然后就一脸高兴地跟在了言卿的身后。
六儿:“……”
老三江雲庭:“………”
俩人一个小脸一僵,另一个则是一言难尽,搓了搓胳膊,仿佛在搓那些鸡皮疙瘩。
另一边,院子南边,
满林雪景,冬日的冷风刮起了一阵风,但小五江隽意却皱着眉,一脸难以置信问:“你确定??你真放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都听见了什么。
之前他这二哥噼里啪啦的一顿安排,却唯独忘了他自己,忘记安排他自己。
本以为这人没准在琢磨该以什么身份跟着那位妻主一起去集秀营,可谁知:“?”
江孤昀眉眼微冷,那神色也像是带上些严厉。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得到!一定能保证她万无一失!”
“在这方面雲庭不如你,斯蘅也不如,六儿更不如,但是你可以。”
“你自幼聪颖,从未逊色任何人,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你也一定能从旁照应。”
但江隽意皱皱眉,一脸费解地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小全家就属这个二哥最爱操心,按理这种事他本该一起跟上的,不然他肯定不放心,可他之前竟然说,他想留下,竟然要留下来?
“难不成是和那位妻主闹别扭了?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明明家里这些热闹我一样也没落下,”
“又或者你以前得罪过她?干了什么亏心事?怕人家看见你来气?”
江孤昀:“……”
他沉默许久,才说,“有些事总得有人要处理。”
“第一,夜家之人,不能再死,不能再有任何伤亡,这是为了她,也是为了那位莺王女。”
那位妻主曾挺身而出护他江氏全族,而那位莺王女也同样保住了雲庭的性命,她们两个是孪生姐妹,又皆是夜家之人,于情于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该倾尽全力。
“你那个师父,夜家那位十九叔,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就算她嘴上没说,可她心里也急。”
“但现在青山这边的问题实在太多,赫连娘子屠村,杀了上百人,一整个村子的人口如人间蒸发,此事必定会引起官府注意。”
“还有山下那位官媒的崔大人,崔盛芸,还有那位府城巡察岑佑情,那两个人一定还知道不少东西,但轻易不会开口交代。”
“而她们两个其实已经必死无疑,不论如何都绝不能放她们离开,否则一定会后患无穷。”
“但依照这二人的身份,不论失踪,还是身死,都一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其余的,又好比之前曾提过几次的眼线,有人负责在江氏宗族暗中盯梢,夜莺从前应是活在旁人的监视之下,可那个监视之人至今尚未浮出水面。
还有祥林,那个一寸灰,祥林死前曾透露过一些线索,让他们当心天地盟,很可能这江氏宗族有天地盟的人。
这些事情都必须有人善后。
如果让言卿自己来,逐一完善这些事,那么势必还要拖很久。
可是万一当真拖太久,那么夜厌爵那边,又该如何?
那人已置身于危险之中,若是不能将其救下,岂不是又要在那人,在那位言妻主的心头划下一道伤?
所以,
“从目前这情况来看,必须兵分两路,必须有一个人留下,也必须有人去处理那些事。”
“夜族之人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
“况且,还有大哥那边,能尽量早一点把人救出来,自然是早一些为妙。”
第230章 听我跟您吹
等他说完,江隽意又怔了怔,
他皱着眉直琢磨,许久才又抿了一下嘴,
“……你知不知道。”
“什么?”
江隽意微微一翻白眼,
“其实不止三哥四哥他们不爱动脑,我也懒,我也不喜欢动脑,”
“谁闲着没事干整天玩脑筋,又不是人人都如你,拿那种事情当乐子。”
江孤昀:“……”
听后一笑,但那神色倒是柔和了不少。
“如你所言,你也只是不喜而已。”
不喜,却不代表不能,更不代表不擅长。
一个年仅几岁就能熟读四书五经,将那些医书古卷全部倒背如流的人,又怎么可能当真是一个庸才?
小五为人通透,看待许多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但若无足够的知识储备,若无足够的人生阅历,若不是熟读千万书卷,又曾自幼便与夜厌爵一起四处行医,
若不是早已见惯了人世百态,又怎会拥有如他这般的通透的性情?
所谓通透,不过是见的多了,博闻广识,所以才可一目了然直指核心。
而江隽意又抿了一下嘴,半晌之后才憋屈吧啦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很烦。
他闷闷地说,
“烧花鸭!”
“嗯。”
“蒸鹿尾!”
“嗯。”
“糖醋排骨开水肉,莲子花生甜蜜饯儿!烧鸡烤羊我还要再加一只炖大鹅!”
“……嗯。”
“那我还要再来一斤肘子二斤猪头肉,三斤鸭脖四斤鸡翅膀,再给我来十壶你当年亲手酿的桂花酒!”
“哦对了对了,我还要再加两份佛跳墙,然后还有……”
江孤昀神色淡了淡,“我劝你适可而止,为兄近日心胸狭隘。”
江隽意:“……”
小声比比,
“求人办事没诚意,哪有像你这样地!?”
然后又轻啐一声,一脸烦闷地看了看他这个二哥。
半晌,他才徐徐挺直了背脊,
那双一直团着的,揣在袖子里的手,也徐徐放下了。
他神色清正,好似水中玉莲,好似清风自来。
只是那眉眼之中也好似比起平时多了些什么。
“那么,君子一言。”
江孤昀笑着颔首,“驷马难追。”
江隽意又看他半晌,才说,
“万事当心,二哥别忘了许给我的那些好处,那位妻主,还有三哥、四哥,六儿,他们那边不必太过担心,一切有我在,我会护他们周全。”
“等过阵子我们几人回来后,二哥千万别忘了许诺给我的这些。”
“我等着你接风洗尘,为我庆功。”
他们两个都清楚,那些事,想善后,可绝不仅仅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风险有多大,江孤昀心里明白,江隽意心里也明白。
在他们这些人里,往往最危险的,未必是前往集秀营的那几个。
而是留下来的那个,要留下来处理那一切的那个……
…
许久,
等言卿和江斯蘅来到这边时,却见雪林这边只剩江隽意一人的身影。
正斜倚着一棵雪松,垂眸不语,但那一身的温润,清透,以及那身后的满山白雪,却也当真是君子如玉,叫人赏心悦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