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他平安,哪怕余生永不相见天各一方。
事后夜莺走了,她去了山顶,在河流瀑布旁酒醉,被陶娘子撞见。
却不知谢羲和心神失守,在原地静立良久,恰好那一日赫连娘子本是想下山,本是想去山下的嵊唐县。
也偏偏就那么凑巧,从前的世家勋贵,一身清骨,一世清流,曾广为流传。
见过他的人不少,见过他画像的人更不少,这赫连娘子也正是其一。
于是之后那些事发生。
“传言郎君已疯傻,但原来从前在京城,也不过是装疯卖傻?”
“你独自一人来此处,又是为了什么?想要干什么?”
“你来此地是想要见谁?”
“可是那位莺王女?”
“那位王女夜莺,她在此处?她人在幽州?”
赫连娘子背靠神威侯府,当年夜家灭门惨案也与侯府有关。
若能活捉夜莺必是大功一件,而她贪功。
她想方设法,血腥拷问,但自始至终,谢羲和就只是那么平静又平淡地看着他,如玉的肌肤寸寸破烂,鞭伤无数,处处猩红。
他却从未开过口,从未有任何回应,好似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人世间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这一份坚守。
对谢羲和来讲,夜莺就是他的那一份“值得”。
于是赫连娘子剜去他双眼,气不过他不肯交代,于是拔了他的舌。
妻主娘子们的信香无往不利,往往这也是刑讯逼供最常见的手段之一。
然而京城水深,尤其这些出身自世家之人,身怀许多机要重秘,总不可能但凡来个娘子就能凭借信香轻易套取他们心中费力隐藏的秘密。
所以这么多年来,在这方面,其实也算找到了对策。
有人管那叫做“禁言术”,也有人声称那是某一种妖术,又或者是咒术法术。
这些术法来自南疆,有人是凭借心理暗示,下达诸多枷锁,也有人是凭借蛊毒强行约束。
凡是涉及关键,涉及那些不可告人的秘辛时,半个字也无法透露。
便是当真想开口,也无法言语,无法交代出分毫。
谢羲和大概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提前找人对他自己下达了这种“禁言术”。
所以无论赫连娘子如何残忍,如何折辱,如何拷问,全是徒劳无功。
事后那一具残破的尸身,就那么被弃如敝履,满身的狼藉血污,魂断于这片荒凉的山林,直至惊雷暴雨,直至血腥引来了狼群,又因此而面目全非。
他死时沉寂无声,甚至不曾有任何求饶和惨叫,可他护住了他想护住的那个人。
不止夜莺想要护住他,他也同样用命护住了夜莺。
…
赫连娘子说:“我当时见到那谢羲和,他失魂落魄,魂不守舍,手垂在身侧,无力地拿着那顶白纱笠帽。”
“我猜他大概是刚与什么人见过面,而那人很可能便是你,莺王女。”
“所以他死后,我特地把他尸身留在原来的地方。”
“但很奇怪,或许是他那身装束与江氏宗族那位出了名的美人郎君太过相似,事后竟然被人当成那位郎君葬进了江氏宗族的祖坟。”
她本想瞧瞧谢羲和死后,能否钓出那位莺王女,谁知竟然来了这么一场阴差阳错,她除了知晓那人或许在幽州,其余的,却是一概不知。
但此事究竟是不是巧合,尚且两说,所以她暗中联系了一下江氏宗族,让那边的一位妻主娘子帮她观察可有可疑之人,以及在下葬了谢羲和之后,江家那边可有何异样。
可这一整年下来,那边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倒是像她自己多疑了。
不过就在前阵子这事儿又发生了几分转机。
一位姓言的小娘子划分了一整个山头作为私人领地,她想试探一番,奈何却无法与那个为她做事的妻主娘子取得联系。
直至今日言卿来到此处。
在见言卿的第一眼,赫连娘子就觉得,就是这个人,没错了,应该就是这个人。
这人的神色,这人的气质,这人的眼神,与旁的妻主娘子太过不同。
那份坚毅,那份冷然,那份英姿,那神色里的清正之色,全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好似浑浊污水中的一池清流。
她从未见过那位莺王女,可既然曾行军打仗,既然曾杀穿漠北,既然曾贵为王女。
那么在她想象中,那位王女,便合该是这副模样,合该这般的清贵冷然。
而在她说这些话的同时,言卿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这一口浊气。
她沉默许久后,又忽然一垂眸,那张冷清的面容上,好似透出些许微弱的笑意。
“夜莺,谢羲和……”
她垂了垂眸,又重新抬头,一副寒眸冷湛的模样,并一步踏出。
反手伸向后腰,拔出一柄入鞘的短刀,风雪依然汹涌,而她满头黑发在身后飞扬。
“你似乎有恃无恐。”
“你说这些,仿佛是想叫我做个明白鬼。”
“你如高位者在戏耍人心,你也沾沾自喜,你认定了一件事,便是告诉我也无妨,你一定有所准备,一定有所后手,你认为你胜算颇多。”
“可你凭借的是什么?这份底气又是从何而来?”
赫连娘子一怔,接着又一笑,“莺王女当真料事如神。”
但言卿却说,“无所谓。”
“不论你这份猖狂的底气是因何而来,都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她只知道一件事,也只认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她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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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尘封之处(为【陌然】加更!)
轰然之间,言卿持刀而上,
而赫连娘子脸色一变,刚想闪身躲避,可就在这时,
言卿突然一跃而起,从她面前来到身后,同时攥紧了手中短刀猛然刺出。
“不好!”
身后传来一阵寒意,赫连娘子心神一紧,连忙一掌扇向身后,
她是有武学功底的,言卿肩上挨了一掌,险些被这一掌震碎了肩胛骨,但手中短刀去势未停。
二人缠斗时有鲜血迸溅,转眼便已交手了十几招。
“妻主!!”
老四江斯蘅心中一紧,那双阴鸷的凤眸已满是焦急。
他想上前,想要阻挡。
他看出那赫连娘子是个异类,那是一个练家子,与林娘子沈娘子那些人不同,甚至这人的身手也很不简单。
可就在这时,
“别过来!”
言卿又是一刀斩出,她背对着江斯蘅冷静地说:“先救人,看门后有多少活口,尽快全带走!”
她心里有个猜想。
信香。
这赫连娘子的身手不如她,四周也并无人埋伏,那她所能倚仗的,也就只有信香了。
这人的信香恐怕不简单,
而江斯蘅牙关一咬,突然一扭头,笔直地冲进了房门中。
他拎得清,知晓轻重,打从见了他们妻主,那位赫连娘子从未释放信香,
为何如此?
恐怕是为出其不意,来打一个措手不及!
曾经听说,那些妻主娘子们的信香,类似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支配。
比如寻常妻主,凡品信香,能克制他们这些男子夫侍。
可若是珍品信香,不但能克制男子夫侍,甚至还可以克制凡品信香的妻主。
那赫连娘子的信香又究竟是什么品级?她的底气是否也因此而来?
“走,快走!趁着那个赫连被我家妻主绊住,你们赶紧走!”
进门之后,江斯蘅双目通红,连续薅起了好几个,
见磐石村的那位老村长正紧紧抱着怀中的孙儿,那孙儿脖子上虽然有个掐出来的印子,但应该没死,尚且还有几分呼吸,仅是昏迷了而已。
而村长潘崇早已呆滞住,此前是逃无可逃,可如今却有了转机。
那赫连娘子如今也顾不上她们,他也反应过来,知晓事关重大,于是踉跄着起身起忙道:“走!咱们先走,先离开这儿,离开这附近!”
否则若留下,兴许便会化为被人操控的傀儡,兴许会化为一把屠刀,对准这些本是心怀善念,想救他们的恩人。
等磐石村的这些人顺着后院离开后,江斯蘅又不禁回眸,那双眼依旧通红。
老三江雲庭见他双拳紧握牙关紧咬,浑身紧绷得厉害,突然一步上前扯了一下他胳膊。
“走吧,接下来,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没任何办法,帮不上忙。”
“就算勉强留下,也只会添乱,只会害她雪上加霜。”
这道理江斯蘅又怎会不懂,只是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感受。
他分明知道,分明清楚,接下来肯定很危险。
那个赫连娘子的信香如今已跃跃欲试,但也确实如三哥所说,不但磐石村的那些人必须尽快离开,他们两个,也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