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已经后退几步让出个位置,只是这江小五,怎么让她感觉怪怪的呢?
管江寻实叫哥,看得出江寻实比他年长,而这江隽意的语气也算亲厚,可对方半死不活,他却半点也没着急,仿佛仅是平淡视之?
大概就是那种,看似亲近,又没那么亲近,心底并不关心的感觉?
总之就是有点奇怪的样子,难道俩人以前有点啥过节?并没有表现出来的关系这么好?
旁边,六儿一瞧言卿那神色,仿佛看出点什么,他轻声言语道:“五哥自幼便是这性子。”
言卿:“?”
而江雪翎则想着,甭提只是一位族兄了,就算是亲生兄长,又能如何呢?
当初他们几个误以为大哥死了,错把谢羲和的尸首当成大哥,二哥绝望,三哥悲愤,就连四哥也已阴鸷地红透了一双眼,可唯有五哥,依旧这般淡然,没见多少紧张。
整个江家,甚至是这整个江氏宗族,若论无情,怕是没人能比得上五哥。
二哥的凉薄寡淡浮于表面,本质上既重情,又护短,既有担当又有责任感,算是一手带大了他们这些人,便是心中汲汲营营,但也全是为他人谋略,是想为他们这些人,为江氏宗族寻一条出路,从不是为了他自己而钻营。
但五哥不同,自幼就没什么共情能力,当年被大哥从外面带回来时,分明骨瘦如柴,分明也如四哥一样浑身是伤,但四哥像个狼崽子,时刻警醒,时刻发疯,应激过度,难以平静。
五哥却是另一个相反的极端,他太平静了,
平静地看着所有人,所有事,平静之下是厌倦,不论看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提不起兴趣,生与死在他看来没那么重要,活也就活了,死也就死了,
他心中没任何留恋,生命的意义对他而言就是没意义,他怎样都可,既无法感知旁人喜怒,也不懂何为悲伤哀愁,人世间的所有欢喜疾苦皆与他无关。
哪怕是至亲之人,在他看来也如猪狗,便是他自己,也好似那猪狗一般,他什么都不在乎。
后来……
也不知怎的,或许是因为大哥?总之渐渐的,这人开始对一些事情感兴趣,只不过这兴趣悄然拐了一个弯儿,演变的越来越恶劣,这才逐渐成了如今这模样。
与此同时,江隽意立足于床榻旁,他先是瞧了江寻实几眼,单看江寻实那脸色,心里就已初步评估出伤势如何,而后又号了号脉,接着又取出金针。
当金针没入江寻实眉心,针尾嗡鸣,发乎轻颤。
也不过是片刻功夫,
“喏,醒了。”
说完,他就两手一揣,一双手团进了袖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并四处踅摸,最后挑了一把竹编摇椅坐下了。
等坐下之后,那摇椅优哉悠哉地一晃一晃,而他也满身松散,满身清闲。
言卿:“……”
不禁又多看他几眼,这才收回了视线。
“感觉如何?”
她问江寻实。
而江寻实正一脸茫然,“我这是,这是……在哪儿?”
那神色浑浑噩噩,嗓音也干哑得厉害,只是突然像想起什么,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好!”
他看见了老族长,猛地一起身,却扯疼了身上那些伤,血迹再度渗透了纱布,
而这份疼痛也叫他清醒一些,忽然发现不对,一瞬看向言卿,又看向言卿身后的那些妻主娘子们。
他眼底的警惕立即升起,那份敌意也逐渐浓郁。
言卿刚觉醒信香,甚至这信香觉醒尚未结束,尚且处于正在觉醒的状态之中。
但此刻,她却清清楚楚地嗅见江寻实身上散发而出的那些青草香,带着些青草的苦涩。
但如韩娘子、尹娘子,那二人仅仅只能从江寻实的信香中得知江寻实对韩娘子有杀心。
可言卿如今透过那份香气,所摄取的信息量,似乎远比那二位多出许多?
就好比,此刻江寻实的信香,让言卿有这么一种感觉。
警惕!隐瞒!
她们一定会杀了我,一定会杀光我们所有人!
她们为何在此处?
该如何破局,该如何,才能有一条活路,才能与族人们一起活下去?
担忧,畏惧,心惊,不解!迷惑,茫然,恐惧,彷徨……
难以一言蔽之,而那些混乱至极的心情,全部透过那份青草香向言卿传递而来。
第204章 妻主之死
又仔细观察江寻实片刻,见这人死死地闭着嘴,仅是警惕戒心地看向那些妻主娘子们,却并未继续言语,
甚至那面色看来也算冷静,然而一抹冷汗悬挂于额前,隐隐持对立之姿。
言卿又回了一下头,若有所思道,
“王娘子,看来这是误会,韩娘子之前也说了,江寻实伤得这么重,但并非她所为。”
“麻烦带几位妻主娘子先回去,这边我会仔细了解一下情况,另外……”
她又看了看陶娘子,见那人一脸单纯活像个傻白甜,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头疼。
“是是非非不可轻易盖棺定论,有关这点你们先商量一下,正好也将青山这边的规矩完善一番,以免再有人受这不白之冤。”
韩娘子听了这话心神一松,但也忍不住多打量言卿几眼,似乎对言卿有些改观。
这人跟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还以为她会无条件地力挺那些村民族人,但原来,不是吗?
原来更像是心中有杆秤,承载着是非,她所作所为,占据的是公理,是道义,是所谓的对与错,而不是任何的偏向?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韩娘子这么想着,而王娘子则是皱了皱眉。
“那行,那我们几个就先走了。”
“诶?可是……”
陶娘子那边刚想开口,就被王娘子狠狠一扯,“可是什么可是?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那言小娘子,啊不对,言娘子……怎么一管那人叫娘子,就这么别扭呢?估计是之前一直称作小娘子,太过顺口,所以才不适应?
但是总之,
“这边的事儿让她来处理,总之跟咱没什么关系,都散了吧,这大冷的天儿还不如回去烤火呢。”
说完就强行把陶娘子扯走了,而其余几位妻主娘子则面面相觑,有人蹙了蹙眉,也有人狐疑地回过头。
那人悄然打量言卿几眼,但赶在言卿瞟去之前,又忙收回了视线,跟随着几位娘子一起走远。
而言卿则若有所思,
至于江孤昀,则是朝那边冷瞥一眼,声色不露,但神色微沉。
…
等那些妻主娘子走远后,老族长也松了一口气,他连忙上前问,
“你这到底是咋回事?这些伤又是咋弄的?”
江寻实攥了攥手心,旋即又薄唇一抿,那脸色依然苍白,他又看了言卿许久。
言卿:“……那要不我也走?”
这话一出,江家那边愕然片刻,而江寻实神色一顿,随后又长吁口气。
一时之间,忽然就想起,当初崔大人曾险些下令屠村,险些处死老族长,而族人们曾自愿请死,自愿代族长受死。
又想起了林娘子、沈娘子,那二人的身死,想起如今这欣欣向荣的江家村,仿佛已焕然一新,
想起族人们那副踏实度日的模样,不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而那些,全是眼前这位带来的。
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施恩无数,这江氏宗族也着实受过这人太多太多的恩惠。
她与旁的妻主娘子不同。
江寻实心中一涩,而后又眼眶一红。
他强行起身,双手交叠贴覆于额面,旋即又重重下跪,并深深叩首。
“寻实……求言小娘子,求言妻主,救救我江氏宗族!”
那语气在发颤,那嗓音也在发着抖,仿佛正处于极度的不安与恐惧之中,
也好似深陷绝境,已再无任何办法,不知该如何破局,更不知何处有生路。
或许他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只是为一份希望,一份,渺茫至极的希望。
言卿眉心轻拧,双手托住江寻实臂弯,微微一用力,便将人扶了起来。
“你先说,到底怎么了。”
但此时江孤昀却神色一顿,
他忽然走了过来,一把握住言卿臂弯。
言卿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见那人一步上前,挺身而出挡在她前方,那颀长挺拔如松似柏的身影将她遮挡的严严实实,像是彻底将她与江寻实隔绝开来。
“可是事关重大?”
他就只问了这么一句,而江寻实百感交集地点了点头。
江孤昀微一垂眸,似乎在思忖什么,
须臾,他重新看向江寻实,并冷静地开口,
“我家妻主,为我江氏宗族做的,已有太多,足够多了,恩重如山。”
“倘若此事,当真事关重大,那你便绝不该牵扯于她,绝不该将她拖入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