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言卿因为江孤昀身上有伤,没敢下重手,怕一拳闹出人命来,气得只能放几句狠话然后转身就走。
可如今她昏昏沉沉,再次想起当初那件事,却突然恼火到难以隐忍,
依然是那片山林,风声呼啸。
她力气是真的很大,上辈子是当兵出身,身体素质本就杰出,这辈子无缝衔接,听人说夜莺从前学武,体质自不在话下。
而她看见自己硬生生地撕裂了江孤昀的一条手臂,那断臂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可那些血腥味儿却刺激着她,叫她感到越发的兴奋,亢奋。
残忍地一把按住那人的头部,凶狠的撞向一旁的树木,一下又一下,头骨碎裂,叫那人面目全非。
她却只觉得高兴。
来自体内的燥热让她陷入那些可怕的幻境,可偏偏脑海之中的一份冰冷又仿佛将她整个人切割开来,另一个更偏向于冰冷的意识见证了这一幕,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那还是她吗?
仿佛挣断了所有枷锁,再也没了任何底线,一瞬让她想起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
凡为妻主娘子者,多是为恶,可她此刻不禁在想一件事。
倘若那些妻主娘子的残暴全是因此而来,那又该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她如今对江家那些人并无多少恶感,甚至对江斯蘅、江雪翎,与这两个人算是亲厚,算是亲近的。
可哪怕是在这么亲近的情况下,回想起从前那些事,那一丁点的不愉快,甚至都能激起她心中无尽的杀意,若是换成旁的呢?
若是换成江氏宗族的其余人,换成那些从未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呢?
尸山血海。
她仿佛看见整个江氏宗族,人人自危,在她手中逐渐化为一片人间地狱,所有人都在支离破碎,鲜血浸泡着深山土地。
言卿从未因任何事而恐惧,但从前那份钢铁一样的意志,却好似在这一刻,在被什么东西逐渐摧毁。
她逐渐红透了一双眼。
这不是信香。
这是一场颠覆!
一场对她个人而言,足以摧毁她所有信仰,所有坚持,所有人格的颠覆。
她将面目全非。
…
没人知道言卿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雅室之中,廖先生拿起之前让叶药童送来的那个药匣,那匣子里盛着的是一枚果子。
凝香果。
寻常妻主娘子服用的凝香果,皆是凡品,外表酷似茱萸,可如今这药匣里的凝香果,却是通体辉煌,贵重的金,流光溢彩。
因保存得当,放在陈年老木雕琢而成的药匣之中,竟依然保持着当年刚采摘时的状态,果香扑鼻。
廖先生取出这枚宛若鎏金的凝香果,捣碎了放入茶盏之中,又兑入一些清水,而后扶起言卿喂他喝下。
“这等品级的凝香果怕是寻遍整个大梁也未必能有几枚,然而这种圣品仅仅只是针对夜家血统,能弱化那些炙热的信香。”
“可那些冰冷的信香又到底是从何而来?”
廖先生也是担忧。
然而就在这一刻,忽然他神色一顿,仿佛是想到什么。
廖先生,名叫廖艳辉,但他从前姓夜。
他曾叫夜厌爵,
但年轻时旁人提起他,多是尊称一句十九爷。
十九爷年轻时也曾戎马沙场镇守边关,但以出身来讲,他顶多算是一个不起眼的分支旁系,对比偌大的夜家,又或者说是夜氏一族,实在是不值一提。
而夜莺这一脉,才是真正的嫡系。
但正好是十八年前,那时候夜莺刚出生不久,嫡系一脉察觉风向不对,于是开始秘密疏散。
本是边疆统帅的夜厌爵于一场战役中壮烈身亡,半年后幽州这地方就悄悄来了一位游方郎中,自此他就成了这位隐世神医廖艳辉。
此后多年因嫡系一脉生怕牵连他们这些人,从未与他们有任何往来,天各一方地独自活着,一直到一年前。
“十九叔,我是夜莺。”
“再过几天,我打算去青山,官媒应该会将我分配到那边。”
“听说你收了个关门弟子,那人正好是青山出身。”
“我让人瞧了,那江隽意家中共兄弟六人,且皆是姿容极好,便是在幽州之外也极其罕见。”
“与我一同去青山的妻主娘子定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我打算抢先下手,不过我这边也需遮掩一些东西,到时可能会使他们一家受些苦楚……”
那是一个深夜,一场密议,
也是直至那时廖艳辉才得知,原来三年前夜家嫡系虽满门皆灭,但夜家养子楚熹年,还有这位嫡出幼女夜莺,虽生于京城,却并未在京中长大。
京城那边虽知她其人,却从未见过她真容,她也因此才侥幸逃过了一劫。
那时候廖艳辉说,“活着就行。”
这世道,活着就行,真若是让隽意几人落入旁的妻主娘子手中,等待他们的下场要么一死,要么生不如死。
可到了夜莺这里,至少夜莺会给他们几个留条活路,那么这就够了。
第177章 破门而入
而大概是数月之前,又是一个深夜,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夜莺突然一脸苍白地过来找他。
“我似乎,似乎是不小心中了招,十九叔医术出群,能否帮我瞧瞧?”
当时她已经发现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也是那一夜廖艳辉发现她被人种下了蛊毒。
一寸灰,无解的一寸灰,
除非能寻来南疆圣物才可化解。
就这么廖艳辉连夜出发,只留下一张字条自称在外云游,他夜家嫡系就只剩下夜莺一人,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保住夜莺,他也为此在外奔波了数月之久。
可夜莺心里却明白,且不提那南疆圣物是否能拿得回来,单说这山遥路远,幽州这不毛之地与南疆相距甚远,单这一来一回就得耽搁不少时间。
恐怕来不及,恐怕赶不上,他们两个全都心知肚明。
只是廖艳辉不想就那么放弃,心里存着几分侥幸,如果呢?万一呢?
万一能赶上,万一来得及呢?
可如今他回来了,却发现那本该带走一条命的一寸灰,不见了。
这依然是夜莺,可夜莺这信香也出了问题。
不再是夜家祖上传承下来的烈火信香,甚至与夜莺生母的信香也完全不同。
那份冰冷,浩然,那样凛冽的冷香,一往无前,无坚不摧,他听都没听过,更是见都没见过,太过陌生的存在。
“莺儿……”
廖艳辉突然踉跄一下,他似是有些头晕。扶了扶额,而后又重新看向床榻上的言卿,
但那神色却是渐渐的变了,担忧少了,淡漠多了,也没了之前那份心急如焚。
许久,
他才又突然沙哑低语,
“天不佑夜家。”
“到底还是,天不佑夜家。”
…
门外,
江家几人正翘首以盼。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心烦意乱,也有人来回踱步,满面焦急。
“已经一刻钟了,怎么廖先生还没出来?”
“之前听人说,每当妻主娘子觉醒信香时,身边必须有夫侍陪同。”
“那《夫律》上的第一页第一篇,写的就是这个,信香这事儿含糊不得,夫侍必须在场。”
“可为何廖先生要把咱们几个撵出来?”
江斯蘅本就不是多稳重的性子,如今已经急得红透了双眼,他二哥三哥还算比较能沉得住气,而六儿则是攥了攥手心,虽未诉出口,但眼底眉间满是深深的忧虑。
此刻,江孤昀正心不在焉,他不断地回想着。
想起之前在山下遇见那位廖先生,廖先生许是太过震惊,当时脱口而出一寸灰,还有妻主身上那一冷一热,一冰一火,两种完全截然相反的信香。
突然他眉心轻跳,
“老三!”
伴随着一声厉喝,他眉眼也随之一沉。而一旁的江雲庭瞳孔一缩,一看二哥脸色便心中一紧,他赶忙上来,“砰!”
抡起了手臂便是凶猛一拳,他暴力地破门而入。
江斯蘅和江雪翎也全是愣住了一下,但没等二人多想,就看见室内那张竹编长榻旁,那廖先生一袭青衣,手中却握着一把利刃。
“你在做什么!!”江斯蘅突然怒吼出声,他二话不说直奔廖艳辉。
而廖艳辉神色一怔,他回过头来,神色淡漠之中,也好似带着几分讥讽。
“你们几个……”
他沉吟着,似乎想问,想说,他们是否知晓?
而这件事情,又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廖艳辉这一生不信鬼神,这人世如此疾苦,若当真这人世有鬼神,为何那些鬼神从不显灵?
可是消失的一寸灰,两种完全不同的信香,无一不在向他阐述一件事,夜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