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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嵊唐县,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平房小院。
此刻江斯蘅依旧是那副轻佻模样,这人天生俊美,一副风流面相,瞧着就挺轻浮浪荡。
但此刻眉眼一沉,那眼底眉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几许阴翳之气。
就仿佛那一身轻率风流浮于表面,而那份阴沉,阴狠,阴鸷,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此刻江斯蘅身旁聚拢着几个人,这全是他手底下的班底,平时跟着他一起干,帮赤牙钱庄收缴欠款。
但眼下众人全是一脸凝重。
“四爷……”有人犹豫许久,才突然开口:“方才城外有消息传来,说是、说是……孙娘子,她回来了。”
江斯蘅本是一脸思忖,他还在琢磨刑狱那事儿,琢磨着如何尽快将老二小五从刑狱捞出来。
但此刻一听这话他神情微怔:“回来了??”
怎么这么突然?
外界盛传,那孙娘子对江斯蘅有知遇之恩,但唯有少数几人知晓,什么知遇之恩?
便是当真有知遇之恩,也并非那人所为。
而他这阵子一直留在山下县城,也是因他上个月曾遇见一位老道。
那老道曾说,他兄弟一家,但六龙有失,若得贵人帮衬,或可有再度聚首之日。
介时文成武就,或有立于万万人之上的一天。
但江斯蘅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信口胡扯,他又怎会轻易信服?
何况老大老三早就死了。
老大死在一年前,老三死在半年前,这人死如灯灭,又哪来的聚首之日?
难道要等他们哥几个全部死绝后,再一起去那阴曹地府相见吗?
所以对于此事,江斯蘅那是压根儿连个一撇一捺都没信。
然而那道士又说,“你这命格生来特殊,但自幼便如潜龙入渊,乃是多灾多难,命运多舛。”
“若有朝一日,当你发自内心认可谁时,你一家将与她相辅相成。”
“换言之,你这是天生的旺妻命,一旦情关开启,于你,于她,皆为好事,将脱胎换骨,有大运加身,可心想事成,福泽临门。”
这话一出江斯蘅立即变色,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是在城门口,本就人多眼杂,那老道士上赶着为他算了一卦,那铁口直断也立即便被许多人偷听了去。
有人见道士一身寒酸,如江斯蘅这样,并未当真,但也有人暗暗起了个心眼。
当时江斯蘅就知道,坏了!
这怕是麻烦大了,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第16章 心眼子黢黑的江二哥
所以自从老二他们被自家那位言姓妻主送入刑狱后,他就一直忙着为此事奔波,甚至就连小六儿那边都顾不上了,
不然他本该留在家中严防死守,以免那位妻主心血来潮对身娇体弱的小六儿动手。
可如今他根本没那个时间,他怕来不及。
倘若那场大祸当真来临,那他势必得先捞出老二和小五,至于往后的,也只能往后再另作打算。
须臾,江斯蘅神色微沉,那眉眼也似阴翳许多。
“她从前一心求女,为此甚至请来一座“送女娘娘”的金身神像,还曾为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之前这一年多,也一直忙着在外修建神庙……”
“恐怕心中早就起了执,早已魔怔了。”
老道曾说他情关开启,便可助人心想事成,这相当于锦鲤命,只不过不是直接旺自己,而是先旺他心中所钟爱的那个人,等那人福泽加身后,再反过来反哺于他身上。
而按那赤牙钱庄孙娘子的性情,一旦得知此事又怎会轻易作罢?
那人为求一女,连求神拜佛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更何况是江斯蘅这样的旺妻命?
但凡是有一丁点可能,她都绝不会轻易错过,所以那孙娘子势必要对江斯蘅动手。
可是,江斯蘅又一琢磨,
“我这已有妻主,甭管私下相处如何,但妻生则我生,妻死则我殉。”
这好歹也算是一有妇之夫,真若跟了别的女人,真若为别的女人繁衍子嗣,那又算是什么事儿?
不提旁的,官媒,衙门,那边儿一旦得知定当屠刀斩落。
且这大梁铁律实行连坐,换言之,既已为人夫,若当真不轨,死的可不仅仅只是他一人而已,而是一死死全家,甚至是一死死全族。
逃吗?又能往哪儿逃。
家中共六人,但大哥老三死了,老二小五人在刑狱,家中只剩一个小六儿,就算他能逃,可小六儿呢?
就算他能带着小六一起逃,那二哥他们呢?
就算他连二哥小五也带上了,可他身后的老族长、祥林叔,山上那个江氏宗族,那整整四百多条人命呢?
总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事儿其实已经走进一个死胡同,这是一个死局,一盘死棋。
许久,江斯蘅又长吁口气,只是那眉眼之中似有挥之不散的死气,许是心中知晓,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尽快打听刑狱那边的动静,不论如何,得尽快把我二哥他们弄出来。”
二哥那人心眼黢黑,论起心思谋略,江斯蘅活了这二十多年,除了自家那位英年早逝的大哥外,还从未见过有谁能比得上二哥。
倘若二哥出狱,或许此事能有转机,兴许能把这场死局盘活。
但若二哥一直被困刑狱,那么,他也不得不尽快做好心理准备。
正在此时,
“四爷!不好了!”
有人从院外一路飞奔而来,同时着急忙慌地说道:“山上来人,说您家妻主喊您回去!”
江斯蘅:“?”
他怔住一瞬,旋即才费解地问,“那女人又想干什么?”
这又是在作什么幺蛾子?
…
江斯蘅回村时已是晌午,一进村子就碰上一些熟人,全是老乡亲,全是一个宗族里头的。
但那些族人们一看见江斯蘅就纷纷低下了头,一个个讳莫如深。
别看这人如今看似一副正常模样,顶多是轻浮了些,但那是因为没犯病,一旦犯病,那是真疯。
从前只因一位族人推倒了小六江雪翎,他不知怎的受了刺激,立即发疯,抄起一把长刀闯入人家家中,差点没把那几个族人给当场剁了。
顺着村中泥泞一路往回走,远远就见家中烟囱升起了炊烟,江斯蘅又不禁皱了皱眉。
等来到家门外时,看着这熟悉的农家小院,江斯蘅短暂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他眉梢高高一挑,本就阴阳怪气,如今瞧着也越发轻佻。
“小六,她人呢?”
首先是直奔厨房,里头烟熏火燎得,灶坑里早已点燃了炊火,农家铁锅咕咚咕咚地冒热气。
接着坐在灶坑旁边的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猛地一抬头:“嗯?回来了?”
言卿揉了揉酸硬的脖子,又不禁伸了个懒腰。
而江斯蘅则是猛然一怔:“你!?”
他微微瞠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竟然是他江家那位娇生惯养好吃懒做的言妻主?
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在烧火、添柴,她竟然在煮饭?
江斯蘅后退几步,又狐疑地看看四周,确认是自家没错,他也并未眼花。
但,
这事儿怎么就这么离奇呢?
言卿莫名其妙,“嗯?怎么了?”
江斯蘅:“……”
诡异地僵硬了一瞬,旋即才似笑非笑。
他身形一晃,懒散地斜倚在房门边,“您这又是在发哪门子疯呢?”
“会讲人话吗?”
江斯蘅眉梢一挑,“我倒是会讲,但主要是怕您听不懂。”
“所以你这是在拐弯抹角阴阳我?”
江斯蘅呵呵一声,“呦,一夜不见如隔三秋,您怎么还变聪明了,这是突然长了个脑子?”
言卿:“!”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江斯蘅:“!”
也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双方对视时,灶坑里的火苗都在噼里啪啦,满满一屋子呛人的硝烟味儿。
确认过眼神,是想刀的人!
“……四哥?你回来了?”
就在双方火气持续拔高,眼看就要发出嗡鸣警报时,厨房外,传来少年困倦的嗓音。
然后,俩人又十分默契,言卿唰地一下扭开头,江斯蘅也面无表情地撇开脸。
“嗯,回来了。”
江斯蘅转身看向小六,就见江雪翎那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回事,又病了?”
他家六儿从小身体不好,兄弟几人同母不同父,江斯蘅小时候并未在江家长大,他直至十来岁时才被江家大哥从外面领回来。
当时就曾听说,六儿小时候身子弱,险些养不活,从前像个小药罐子似的,小五从前学医,也是因为想治好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