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消息闭塞,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对于那位主子与谢羲和的出身来历他也并不知情,
本以为此生无以为报,直至兜兜转转,主子差人传信,这才使他有了一个能来此效劳的机会。
但为何提起那位谢郎君,主子的语气竟这般古怪?
生疏,不解,竟好似并不认识那人一般?
“我这边出了点问题,以前的事情我完全不知,另外……”
“若那谢郎君当真是谢羲和,恐怕早在一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且还是被人虐杀惨死,死后尸身残缺不全,被当做江家长子入殓下葬。
而秦长洲一听这话,那本是冷峻的神色竟似是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便是连瞳光都在不住轻颤。
“死……死了!??”
秦长洲像难以置信,许久都难以消化这样的噩耗。
而言卿薄唇轻抿,又深深地吸了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夜莺,到底是什么身份?”
秦长洲似乎受了莫大的打击,也是恍惚许久,才沙哑至极地说:“卑职……卑职并不知晓。”
“但卑职私下也曾耳闻几分。”
“如不出意外。”
“您,”
“恐怕是来自京城。”
“且与军中有关,与朝廷有关。”
“您若想查清此事,恐怕还得去一趟天地盟,去一下天地盟中的“地盟”。”
“据传那位地盟之主楚熹年,是您的兄长,您的义兄。”
言卿一时哑然。
许久许久之后,才轻点一下头,“好,我知道了。”
夜家满门皆灭。
谢羲和死了,夜莺也死了,而这个夜莺又与那天地盟扯上了关系。
回忆起这些日子所发生的种种,她突然为那二人感到深深的不平。
谢羲和,这人,她了解不多。
可是原主,原主夜莺,从其做的这些事,所背负的那些东西,血海深仇,却不曾为憎恨迷失。
江家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人心向善,尽她力所能及地帮上一些,送江孤昀来刑狱是为此,让小五江隽意陪同是为此,派遣秦长洲为其保驾护航,尽可能消除潜在之中的危险,也是为如此。
好人?又岂是区区这么两个字,就能彻底言喻的。
可这么一个人却死了,在经历了家破人亡后,昔日的心上人惨死,目睹心爱之人的尸身,她却不能明目张胆地为其哭诉,
谢羲和死后甚至只能顶替别人的身份,别人的名字,她连光明正大的为其吊唁都不成,她甚至还得尽量粉饰太平,尽量故作无知,装作她自己并不知情,
然后又孤身一人去应付那一切,在旁人的虎狼环伺下,在危机四伏中,去强行忍耐忍受着那一切。
直至把命烧成灰,心中所愿还未来得及实现,却死于那个一寸灰。
那一寸灰应该是出自祥林之手。
祥林,江祥林。
言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冷声道:“尽快解决刑狱之事,然后回青山,去找江祥林!”
她想为她做点什么。
这人世太艰难,好人存活不易,恶人寿数百年,天道时有不公,人世不曾开眼。
善不能善报,恶不能恶报,可至少那个人,那个叫夜莺的人,她绝不该被人如此轻贱一条命,不该如此被辜负。
…
许久,当几人从仓库走出,各自捧着一个装满了各种刑具和一些瓶瓶罐罐的箱子,
言卿手里这个箱子是最轻的。
虽说一行人心思各异,神色各异,各自有各自的狐疑不解和感慨,但那些事距离他们还太遥远,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刑狱这条暗线,以及那江家大哥江虞羲到底是被人送去了何处。
“夏老今日可有外出?”
秦长洲面色如常,多亏了平日就是一面瘫,如今倒也不需多加遮掩,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本就很能唬人。
把守在此的狱卒一脸客气,连忙摇头道:“您也知道,夏老这几日正忙着为那位大人解毒,也不知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下如此毒手,那毒性棘手了些,夏老已忙得连续两日不曾合眼……”
说罢,那人又连忙转身,扳动了一旁的机关,接着一处暗门徐徐升起。
言卿也敛了敛神,然后屏息垂眸,冷静地跟在了秦长洲身后。
她身后不远是江家那个老三江雲庭。
自打从仓库出来后,江雲庭便时不时地朝言卿这边瞥来几眼。
哪怕是他,在几经愕然后,也是满心的颓然和无力。
错了。
大错特错了。
难怪二哥之前扇他一耳光,难怪二哥之前那么说。
他们所知晓的这些,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但也皆是为此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们这些人,何其有幸?
他们这些人,又是何等的忘恩负义?
哪怕并不知情,
哪怕此前并不知晓,
并不知晓其中竟有这么多的隐情,
可江雲庭这辈子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从未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自诩活得堂堂正正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如今却是头一回,有了亏欠,也有了愧。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时,他们这些人,就已经欠下了那么那么多。
正这么想着,突然之间,
“放肆!!”
这地下暗室中,伴随一阵低喝,一只茶盏突然朝此处飞来。
江雲庭神色一凛,他噌地一下挡在了言卿身前,那茶盏砸碎在他额头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旋即鹰眸凌厉,而又冰冷地看向了前方。
第162章 该是她的,没人能抢
在江雲庭挺身而出的同时,秦长洲几乎想也不想,立即按住腰上的佩刀,
他不怒自威,一双虎目散发骇人至极的气势。
冷凝地看向前方,同时分身留意着言卿这边,见言卿不知何时已后退数步,
恐怕就算没有他们两个在此挡着,她也能毫发无损。
从她站姿甚至神色就能看出,她其实正处于一种警惕谨慎并且无懈可击的状态。
秦长洲眼底划过一抹深深赞叹,
主子就是主子,
果然不愧是主子!
然而当秦长洲满目着迷崇拜时,言卿却皱了皱眉,那眼底也好似划过一抹思量之色。
“妻主!您没事吧?”
这时江斯蘅急火火地凑过来,嫌弃他三哥碍事,一个用力就把他三哥扒拉开,他凑到言卿身边小声问。
言卿定了定神,同样压低了声音道:“没事,没伤着。”
只是又忍住看了一眼秦长洲和江雲庭,她那眉心是皱得越发厉害了,
回想这些日子,自从来到这个地方,她也算是经历了不少。
最初对她改观的是江家小六江雪翎。
少年心思敏感,又不轻易言语,那些心事全藏在心底,但言卿多少能察觉几分。
然后就是这个老四江斯蘅。
但之前又是崔大人险些屠村,又是火烧孙府那一夜等等,言卿护住了他,护住了小六,而他恩怨分明,所以他为言卿挡刀。
这事儿其实也没什么,言卿也觉得,这些转变还算合理。
倘若是自己,在危急之际被人施以援手,她也一定多多少少会为对方改观,
接着就是江孤昀。
但江孤昀这人看似清冷,有谪仙之姿,那冷然淡泊的模样就好似一捧不染尘埃的天山寒雪,心智超群,聪慧过人,城府深沉谋略惊人,
可在言卿这儿,他其实更像一张亦正亦邪的混沌牌。
起初对她有敌意,哪怕深藏内敛,但言卿心中其实有数。
说什么“妻夫关系到此为止”,也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为夜莺赎罪,没想为人背锅,虽然事实证明夜莺所做那些事也有诸多隐情。
但换言之,她心里有着一杆秤,她也向来很清楚,夜莺是夜莺,而言卿是言卿。
夜莺是好也罢,是坏也罢,从前救过谁,为谁筹谋过,曾施恩于谁,有过多少能耐等等,又或者曾被多少人误解,曾被多少人冤枉,那都是夜莺。
可那不是言卿。
而既然那并不是言卿,她的坏,她不去帮她洗,那她的好,她怎就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秦长洲曾单膝跪地奉献忠诚,那是属于夜莺的忠诚。
江孤昀江雲庭这二人如今大概是得知真相心生愧疚,这与性别无关,与美丑无关,纯粹只是因为曾有那么一个人救过他们,而他们在不知情时反而埋怨过对方。
所以他们有愧,倒也并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情,哪怕夜莺不是一名少女,而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们也照样是这种心情。
但这份愧疚,这份亏欠,也全是属于夜莺的,是因夜莺而起,是因他们知道,夜莺是他们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