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微微垂眼，沉浸式地体验了一下江阿花已知的记忆和现下的心情。
那些循规蹈矩的校园时光，刻板封闭的家庭生活，在乌烟瘴气的寺庙里捏着鼻子拜神的每一个窒息瞬间……越长大，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到最后，读书成为最后的执念，她想起江阿花四处求学的执着，被窝里挑灯夜读的坚持，再到最后奋起反抗的勇敢......
再到今日在江家找到的琴弦和木屑，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江阿花从来不是温驯谦卑，逆来顺受的女孩子，哪怕外界环境再恶劣，她心底的火苗也从未熄灭过。
再联想到每天夜晚兽化的自己，一旦违反神启就莫名变紧的衣袍，白芷缓缓勾起唇角，替江阿花说出自己的感受：“即使失去了那部分记忆，我也还是我，内心似乎总有一头小兽在蠢蠢欲动，哪怕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也一定要冲破束缚。”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后，她身上的衣服又紧了些许，牢牢限制住她每一个大幅度的动作，仿佛在提醒她不可以轻举妄动，作出违背圣女身份的事。
白芷感受到缓缓涌上心头的压迫感与窒息感，却依旧笑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沉定定地看着白芷，看见她眼底闪烁的碎光，明媚坚毅，又有勃勃生机。
无论白芷还是江阿花，这些都是她们之所以成为她们，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
良久，他像做了个什么决定般，很浅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白芷不解：“知道什么了？”
谢沉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道：“你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还能想不到吗？或许就是你内心那头小兽始终蠢蠢欲动，从未被杀死，所以你的肉身才会每晚都变成动物模样。”
大概是多年相处带来的直觉，白芷总觉得谢沉瞒着她什么，但一时没有思路，便按下不提，只接着他的话道，“也可能是因为我被迫失去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内心那头小兽被压抑，也被遗忘得太久，所以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露出来。”
谢沉：“没错。”
白芷一边盘算着明天和小骷髅接头的方式，一边说道：“所以我必须找回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名字。”
说完，两人都有些沉默。
半晌，眼看着暮色四合，晚自习的时间又要到了，白芷看着谢沉，“祂在刻意制造饲养者和圣子圣女之间的对抗。我也不知道兽化状态的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今晚......我们就各凭本事，自求多福吧。”
谢沉含笑点头。
莫名地，白芷似乎在他眼中看见了几分在劫难逃的意味。
谢沉打开神启，递给白芷。
好在一心二用是学霸的基本素养。
白芷一边念经，一边梳理目前得到的线索。
第一天上午拜神的时候，身为玩家的亚麻灰因不敬神被抽干成人皮风筝。到了中午，身为圣女的江阿花冥想时不敬神，受到的惩罚却是被越来越紧的衣服勒到窒息。
同样是不敬神，玩家们受到惩罚的方式和圣子圣女是不一样的。
而第二天被衣服活活勒死的鼠先生并未犯错，却要代替自己的圣女受罚。
二者的转化源于前天晚上圣子圣女对玩家们制造的幻境，或者说他们对玩家的蛊惑。被蛊惑的玩家第二天白天兽化，并且代替违反神启的圣子圣女受罚。
回到起点，玩家们在圣殿的身份是饲养者，所谓“饲养”就是按照神启的规则教化，或者说驯化这些在小镇上犯过错的男男女女，将他们变成符合规范的圣子圣女。而相对于夜间被蛊惑时的无力，玩家可以在白天对违规的圣子圣女施加惩罚，对此后者无法反抗。
饲养者与被饲养者之间存在一种博弈的关系。如果黑夜里被蛊惑的玩家会在白天兽化，那么白天被成功驯化的圣子圣女又会如何？玩家又会从中获得什么奖励？
或者反过来，没有完成饲养kpi的玩家又会受到什么惩罚？
哦，答案很明显，对圣女采取放养模式的谢沉在今天失去了自己身为人类的珍贵习性——怕毛。
所以玩家们通关的方式就是避免被蛊惑的同时，通过惩罚不断驯化圣子圣女，直到他们被祂选中吗？结合江阿花的故事线，白芷总觉得这个思路差点意思，但现在太晚了，她的脑子要不够用了！
神启上的文字渐渐成为没有意义的符号，白芷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狐狸尾巴，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大脑的沟壑在一点点变得平滑。
日落而息，江阿花沉睡的时间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的红狐狸。
脸依旧是那张脸，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属于小兽的灵动与娇俏。
小巧的尖耳朵微微一动，她冲着谢沉歪了歪头，一只毛茸茸爪子试探般搭在谢沉膝盖上，轻轻挠了下。
谢沉看过来，视线晦暗不明。
红狐狸芷却一无所觉，竖起毛茸茸的上半身，另一只爪子拍了拍掉落地上的神启，理直气壮道，“你该给我检查作业了，谢老师。”
谢老师......
谢沉有些无奈地想起从前。白芷在念书一道上也算聪明，但不够细心。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小时候在谢家养成的好习惯：光速写完作业然后扔给谢沉检查。
作为一个靠谱的作业检测仪，谢老师从不让人失望，直到后来发现，白同学考试的时候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会因为粗心算错。
谢沉那会已经高三，但依旧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帮白芷养成慢慢做题，并且自己给自己检查作业的好习惯。
“你倒是很清楚，我最怀念哪些时候......”
谢沉没有理会掉落地上的神启，而是在那只蓬松漂亮的红狐狸嚣张地扑过来的时候，缓缓闭上眼，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相拥的瞬间，一颗心被浸泡地又酸又软。原来与小动物依偎的滋味，是如此温暖而治愈。
下一刻，一道惊雷拔地而起，带来不可捉摸的战栗气息，天塌地陷中，脆弱的棺材小屋迎来猛兽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仿佛身处一只风雨飘摇的小船中，红狐狸兴致勃勃地探出头看热闹，谢沉以为她在害怕，于是轻轻将狐狸脑袋按在怀中，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只血口大张的猛兽，轻声说道，“别怕。”
山崩地裂的冲击带来剧烈的震荡，电闪雷鸣的撕扯将一切都笼罩在刺目的白光中。
......
白芷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感觉自己像只蜷缩在窝棚里的小动物，在外界的凄风苦雨中依旧睡得香甜。然后半梦半醒间，她越过一个还算宽厚坚实的肩膀，眼睁睁看着......自家房子塌了？
这一次，在细碎的铃铛声响起来之前，白芷就猛地惊醒，霍然睁开眼。
四下打量，棺材房完好无损，依旧是初见的模样，只是......
角落里，一团巨大的金褐色长毛缓缓舒展开，露出一张谢沉的脸，只是原本沉静深邃的眼神有些变了，多了份散漫与漠然。
好一个活灵活现的狮身人面像！
白芷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会，忍不住吐槽：“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好的变成可爱无辜小奶猫，现在这只狮子算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白芷费老鼻子劲牵着自家半狮人出了门，在一众目瞪狗呆的眼神中顶着张死人脸，看向变回人样的林子渝、贺七还有闻野。
三人勉强忽视了谢沉的体积，趁着鹿霖还没来，凑过来分享情报。
林子渝难掩兴奋：“我们完全恢复人形了，还都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贺七的表情却是喜忧参半：“这应该是我们教导圣子圣女守规矩后得到的奖励。但我的圣女从昨晚开始就有些奇怪，表情呆呆的，和她说话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闻野脸色是最为沉重的，看了眼摆明无心交谈的谢狮子，又看了眼神色木然的白芷，安慰般拍拍她肩膀：“我看你比圣女都机灵，既然谢先生不想说话，和你聊聊也行。就是昨天下午落单的饲养者果然出事了，他——你，额，谢先生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凶狠地瞪着我？”
白芷面无表情回过头，看见自家大狮子目光炯炯地看着闻野......放在她肩上的手，然后伸出爪子轻轻在地上一拍。
霎时间，仿佛武侠电影镜头般，一长串青石板砖在他掌下四分五裂。
碎石迸溅，直秀得闻野头皮发麻。
第48章 桐花镇15
白芷把自家狮子牵到一边教训：“不要损坏公物，我们赔不起。”
谢狮子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又转过头去趴着。
白芷额角抽抽，大力揉了把狮子头，威胁道：“等会就把你卖了还债！”
谢狮子干脆闭上眼，任她揉搓。
他们这边互动良好，但看在其他玩家眼里，就是身为人类的玩家失去理性后，被一个副本npc手拿把掐地威胁玩弄，不禁心有戚戚，看向自家圣子圣女的眼神也微微有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