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万春在二人下首坐下,围着火盆喝了口热茶,叹出一口满足的气:“查清了,那王氏女名叫王重云,其实并不是王嵩的亲妹子,而是他结义兄长的妹妹。”
“王嵩的义兄叫耿重阳,几年前随御驾巡幸松阳时被符氏兄弟所害,剩下个无依无靠、年纪尚幼的妹妹,王嵩便把她认作自己的妹妹抚养了。”
闻禅叹了口气:“符氏兄弟干的破事简直贻害无穷,惹出多少麻烦来。赤鹰是因为从他们手下死里逃生才投效了深林,这又冒出个王嵩的义兄。”
“还不止这些呢,”桂万春得意地扬起眉毛,神神秘秘地道,“殿下,那耿重阳的生母以前曾是越王的乳母,耿重阳家世平常,能进禁军当差,是因为郁家在背后使劲,所以这耿重阳其实是越王的人。”
闻禅轻轻敲着桌面的指尖蓦然一停,恍然道:“我说呢,原来王嵩这么早就跟越王搭上了线。”
裴如凇沉吟道:“看来王重云是越王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无疑了。”
桂万春看看公主又看看驸马,纳闷地问:“这个王嵩是很重要的人吗?比起太子侍妾,我怎么感觉殿下更关注他呢?”
裴如凇神色一黯,桂万春立刻捂紧了嘴。
“太子妃出事,城阳长公主对太子的支持就会动摇。苏家是太子的左膀,长公主是太子的右臂,断其臂膀,这是要彻底绝了太子的后路啊。”
闻禅凝眉思忖片刻,扬声朝外间道:“程玄!”
守在外面的程玄转过屏风,走进里间:“殿下。”
闻禅道:“去给赤鹰传个话,让他仔细查查长公主府的那个方士的底细,看和越王或者源叔夜有没有关系,若有关联,如实向陛下回禀。”
程玄躬身道:“遵命。”
闻禅察觉到桂万春眼巴巴的目光,又补充道:“顺便把鹦鹉领走,给他拿点压岁钱,今年的秋风就打到这里吧。”
桂万春一跃而起,差点踩到程玄的脚后跟,喜气洋洋地道:“多谢殿下!提前给殿下拜个早年,殿下真乃我衣食父母也!”
裴如凇拍案而起:“把他给我打出去!没有你这么大的败家子!”
乌鸦“嗖”地一下突然出现在窗前:“过年了?殿下新年好,去年那个金鱼糖还有吗?”
闻禅:“……”
这一年就在吵吵嚷嚷和暗潮涌动中飞快地收尾,转眼新岁到来,震动朝野的巫蛊案终于尘埃落定,在公主和几位重臣的竭力约束下,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牵连和恐慌。
太子幽居东宫期间,写下数封陈情奏疏,主动提出与太子妃杨氏和离,皇帝允准和离,杨氏废为庶人,削发为尼。关国公杨弘被贬为绍陵太守,城阳长公主随之流放绍陵。
长公主之所以犯了天条还能留下一口气,一来是皇帝念着她匡扶上位的旧情,二来是卫云清奉命审问方士李柏子,虽然此人一口咬定是长公主授意他施行厌胜之术,但卫云清还是翻出了一点老底,发现此人妻儿曾被长公主掳为家奴,皆尽病死,但已没有确凿证据,只能私下呈报给皇帝,在他心头留下一丝疑云。
延寿十八年二月,巫蛊案审结,三月,太子上表请求让出储君之位,言辞恳切,态度坚决,皇帝数度召集众臣集议,历时数月,最终许其所请,皇太子闻理降封为赵王。
第76章
动乱
十余年的太子生涯, 终成梦幻泡影。这条崎岖坎坷的通天路他走了半程,从中得到过许多繁华荣耀,但就连那些时光, 他也不愿再去回想了。
除了闻理本人以外, 大概只有闻禅和裴如凇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从储君变为亲王的落差固然很大, 但绝对不会比废为庶人更大, 闻理前世以太子之身谋反,朝中官员受牵连者众多,他如今能平稳地全身而退, 做个富贵闲王,已经算是三世以来最好的结局了。
太子之位空出来后, 越王一党的后招立刻源源不断地捧上了案前。门下侍中之位自苏利贞守孝后一直空缺,一应事务由两员门下侍郎暂代, 源叔夜先后举荐了亲近越王的侍郎戴应宁为侍中,给事中郁知节为谏议大夫,取代了太子势力在朝中所占的位置。同时一波臣子奏称国本未稳, 请立越王为太子, 另一波则称后位空悬已久, 请立郁淑妃为皇后。
眼看着朝中人心所向几乎成了一边倒, 甚至连越王和郁淑妃都觉得胜券在握时,后宫忽然传出一条惊天喜讯,许贵妃诊出了三个月的身孕。
皇帝被朝臣们煽动得发热的心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越王比太子更得他喜欢不假, 但越王的问题皇帝心里也同样清楚:闻琥刻薄寡恩, 好大喜功, 热衷于声色犬马, 他如今的声望和功绩有一半都是源叔夜替他筹谋的,甚至闻理被迫辞让太子之位, 这其中也少不了那老狐狸的推波助澜。
皇帝是没那么喜爱闻理,可他也不想等下一任太子继位后,自己的其他儿女连个善终都得不到。
这些成年皇嗣各有各的毛病,除了闻理闻琥外,老三闻琢一门心思扑在边关,对军事的热衷远远大于朝政,老四闻瑞心机深沉,无甚才干,老五母家是罪臣,老六又是天生跛足,唯一称得上有治国理政之才的是闻禅,可她偏偏又是个姑娘,而且还背着个短寿的预言。
如今他身体尚且康健,应该还能在皇位坐上几年,如果许贵妃的孩子是个皇子,他完全来得及再培养出一个合心意的继承人,并不一定只有眼前的一种选择。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念头似的,当天半夜边境突然传来了紧急军情——固州境内爆发动乱,呼克延族大举入侵,固州都督丰楚炎被敌军围杀身亡,太守孙道清与越王率兵仓促逃往檀州。
皇帝睡到一半被叫醒,原本一肚子邪火,听完后当场心凉了半截,茫然地问:“固州不是有十万守军吗?怎么就逃往檀州了?”
进来递信的是个内侍,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幸亏梁绛冲过来扶住了皇帝:“陛下,陛下?是不是该传朝臣们进宫商议军情,叫传信的斥候进来问话?”
皇帝如梦初醒:“对……召三省长官,户部兵部尚书即刻到嘉运殿见驾!还有,让裴如凇和持明也进宫,快!”
春日已深,半夜里下起了细雨,嘉运殿中灯火摇曳,被水汽缭绕着,显得有点雾蒙蒙的。众臣一边传阅军情奏折,一边听堂下斥候回禀:“……城中流民突然暴动,袭击官衙,放火烧了王府,外面的呼克延大军趁我军不备偷袭,杀穿了守军防线,城里的流民里应外合为他们打开了城门。”
“丰都督率兵迎敌,被敌军将领穆温斩杀,城中流民四处作乱,大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孙太守不擅领兵,越王殿下认为固州已被呼克延族渗透,百姓均已投敌,下令退守檀州。”
闻禅撂下奏章,轻轻地叹了口气,心说越王这望风而逃的性子和从前一模一样,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前世固州动乱,是由于相归海任汤山都督,大肆笼络北境各部,秘密支持呼克延族入侵固州。后来朝廷派林宪、顾品川、陆朔等将领率数十万大军平叛,并设法劝服呼克延将领穆温归附朝廷,历时一年收复了固州,并将其改为敦宁、保宁二郡。
这一世没有相归海在背后推波助澜,固州动乱发生的时间延后了一年,但最终还是发生了。
数年前闻禅曾建议皇帝派人到边郡安抚流民,重整屯田,改善当地守军贫弱积困之弊。这些年燕王闻琢在汤山郡经营得当,白施罗转调武原后,汤山军守备依然□□,而越王虽领固州牧,但流民反叛的原因,恐怕至少有一半要在他身上找。
据深林安插在固州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固州本就是齐人与呼克延族杂居之地,但越王显然不在乎这个道理,他的手段就是把齐人和其他部族分成两等,齐人可以获得田产,而外族被视为奴隶贱役,不得与齐人通婚,就连已经举族归顺朝廷多年、在固州生根的部族也未能幸免。
这么干的后果就是外府豪商纷纷派人到固州,占据了大面积的田地,流民非但没有安顿下来,原本安定的百姓也被逼成了新的流民。适逢大寒之年,固州的外族百姓生活无着,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但太守认为当地安居的齐人并未受灾,因此拒绝开放赈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越王的判断是对的,如果他不尽快逃往檀州,固州暴动的百姓会恨不得将他剥皮啖肉,在城门楼上吊足一个月。
但没人敢在这时候质疑越王有问题,都不约而同地把黑锅往死人头上扣:“固州都督丰楚炎竟然一照面就被敌军所杀,难怪我军大败,这种情势下越王殿下保存兵力及时后撤,其实是明智之举。”
皇帝摆摆手,沉着脸问:“呼克延领兵的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