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同时,苏衍君手腕向前一递,刀尖穿透了裴如凇的胸膛。
一念之差,惊天转折。
鲜血狂涌,两人同时倒地。
死在穆温手里,或者死在别人手里,对裴如凇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反正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在濒死的那一刻,他即将涣散的目光忽然看见了帷幕后苏令君的脸,严妆靓容,没有一丝慌乱神色,平静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重生醒来后,裴如凇一直在琢磨她的口型,翻来覆去地猜了很多遍,推测她说的可能是“对不起,兄长”。
可苏令君不会管他叫兄长,穆温的年纪足够当她爹,还会是谁呢?
蒙面人的身影忽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苏令君的兄长、他昔日的朋友,虽然已经失去音信很久,但世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呵、呵呵……”
苏衍君笑得胸腔颤动,脖颈上青筋暴突,仿佛盘踞在他身上吸血的小蛇:“苏令君……真不愧是苏家的种啊……”
“众叛亲离,好一个众叛亲离……”
裴如凇霍然拔剑,遥遥指向他:“回头是岸,你还有重来的机会。”
苏衍君惨然一笑,蓦然爆发出失控怒吼:“回头?我还能回哪里?回去给那些王子皇孙当狗,接着被人从这头踹到那头吗?谁稀罕?!”
“众叛亲离是我的命,我认了。”他剧烈地喘息片刻,粗暴地抹了把脸,像是拂去了并不存在的泪水,“不靠他们,我一样能走下去。”
“没人让你靠他们,”裴如凇冷冷地答道,“但我也没说你可以里通外敌、谋逆作乱。”
苏衍君还以冷笑:“裴驸马,就你手下那三瓜俩枣,盯个稍勉强够用,可是想留人的话,还差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突然挥刀朝裴如凇猛扑过来,匕首与长剑交击,拉出一声刺耳嘶鸣。然而这一下只是幌子,苏衍君并不恋战,一击即走,飞身破窗落进院内,朝埋伏的人喝道:“拦住他!”
裴如凇翻出窗外,七八个黑衣人从四面跃下,将他团团围住,暗处的人手立刻冲上前来襄助。双方甫一交手,裴如凇心下登时一沉,暗道不妙:这些人势大力沉,明显不是一般打手,反倒像是行伍出身,而且行动章法不似齐人,很有可能是外族的武士,自己的人绝非他们的对手。
在帮手掩护下,苏衍君打马冲出街巷,其他人不欲与裴如凇等人多作纠缠,接连击退数人后找准空当,打了个唿哨,飞速撤退逃往城外。
他们一上马,立刻坐实了裴如凇的判断——这种健壮的高头大马大齐普通人家很难买得起,必是外族无疑,而苏衍君能驱使这些人为他所用,十有八/九已和外族搭上了线。
一行人风驰电掣离开城镇,冲入山林。马蹄声惊起无数飞鸟,苏衍君回头望去,只见裴如凇等人追之不及,已被他们抛在身后,越落越远。
他心中稍定,转瞬又提起一口气来,告诫自己不能松懈得太早。裴如凇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而且身后还有个心机深沉的持明公主,不可能让他那么轻易地脱身,就算有人掩护,刚才从城中逃脱得也太过轻松了。
月光将前路照得一片霜白,身后马蹄声渐远,苏衍君纵马穿过树林,跃上山道,彻底甩掉了身后的尾巴。他稍微放缓速度,用呼克延语对身后的人喊了几句话,示意他们跟紧自己,小心追兵。
只要在天亮前离开沂川,他们就安全了。
等北上回到呼克延部……
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破风声倏然在他耳边炸响,苏衍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只觉心口一凉,仿佛三九天的冰棱呼啸着透胸而过,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孔洞。
他猝然抬眸回望。
明月高悬,远处山坡上不知何时停了一架马车,射箭的人隐在车驾阴影中,身形模糊不清,但转瞬之间,第二支箭已到了眼前。
第62章
忠臣
月下山林仿佛盘踞蛰伏的猛兽, 悄无声息地吞下了垂死的猎物。
裴如凇追上山道时,苏衍君一行人已经失去踪迹,只余满地鲜血和横七竖八的长箭, 一眼望去即知恶战惨烈, 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回身朝远处车驾挥了挥手, 拨转马头,纵马从另一条路上了对面山坡。
“驸马。”
“多谢诸位支援。”裴如凇跳下马,朝站在车边的众人抱拳致谢, “殿下说借我两个人,没想到阵仗这么大, 连弓箭手都出动了,抓住苏衍君了吗?”
程玄清了清嗓子, 轻声细语地答道:“回驸马,领头的苏衍君中箭坠崖,生死未明, 其余同党负伤逃命, 咳……已派人去山下搜寻, 天亮前就能传回结果。”
“好, 有劳了。”裴如凇点点头,关切地问,“你嗓子好像不舒服, 是不是吹风受寒了?”
程玄:“……”
所有人都微妙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只有不知情的裴如凇还在问:“刚才我出城时没看到你们, 你走哪条路过来的?还是直接等在这里了?”
程玄一哽, 还没想好如何作答,车中忽然飘出一个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是跟在你身后过来的。”
裴如凇蓦地呛了口冷风, 咳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殿下?!”
“驸马问完了吗?”那声音仿佛细雪落在心尖,凉得他一激灵,“问完上来,该轮到我问了。”
程玄悄然退入黑暗中,留给他一个“我努力提醒了但谁让你不中用”的爱莫能助的眼神。
裴如凇感觉后脖颈开始嗖嗖地冒凉风,勉强维持住表情,翻身下马,胆战心惊地登上宽大的马车。
他一掀车帘,果然见窄袖劲装的闻禅坐在车内,赶紧上前去拉她的手:“你怎么亲自来了?”
裴如凇离京已经是瞒天过海的结果,还得紧赶慢赶低调行事以免露陷,但与公主出京的严重程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闻禅身边就带了这么几个人,沂川不比兆京太平,万一遇到什么意外,阴沟里翻船了怎么办?
他碰到闻禅指尖,忽然察觉到细微异样,翻过来就着灯光一看,只见两道细长红痕深深切入指腹,落在她白皙光洁的修长手指上,乍一看去,会让人以为是琴弦勒出的印迹。
可这荒山野岭的,又怎么会有弹琴的兴致?
“殿下……”
裴如凇捏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心脏无端砰砰乱跳:“苏衍君中箭,是……”
闻禅碾了碾指腹,指尖传来灼热的痛感,不过这点刺痛反而从难言的沉郁里拉回了她的理智:“许久不练,手生。”
裴如凇抬眼看她,眸子亮得像有一把火在烧,可眼波分明柔和如水,把她的指尖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低声问:“不是说相信我吗?”
“少了两个字。”
“什么?”
“个屁。”闻禅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脸,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信你不如信乌鸦的嘴。裴雪臣,你能耐大了,真会作死啊。”
裴如凇:“……”
她的手很凉,有着百步外足以一箭穿心的力度,但没有掐疼他。裴如凇顺着她的力道驯顺地低头,浑身上下锋芒尽敛,没有一点毛刺,车中昏昧的灯影给眉眼平添三分温柔,别说孤身行刺,他看上去甚至都不会杀生。
“你都听到了。”
闻禅一开始确实没有打算干涉他,是裴如凇自己的人手不够来找她借人,那她作为“深林”的主人,当然也可以被他“借”走。
她不会逼裴如凇回答,但不代表她不会自己找答案,尤其是在裴如凇前世真正的死因上,她不光要知道真相,更想弄清他为什么要隐瞒。
裴如凇与苏衍君宿敌相见,必定会提及重生之事,为了保密,双方都不会让手下在场,两人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闻禅与程玄等人分成了两路,借给裴如凇的人在城外接应,她则独自潜入李春桃家里,在暗处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二人的对话。
在今夜之前,闻禅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动过手了。
“不是撂挑子不干了吗?”她松开裴如凇的脸,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荆轲刺秦好玩吗?”
裴如凇老老实实地答道:“不好玩。”
“可我是大齐的臣子,闻家的驸马,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社稷落入外族之手,朝廷内外都在观望,总得有人站出来,做那个敲钟的和尚。”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闻禅心里再清楚不过,在当时那种局势下,振聋发聩唯有一死,“家国大义”这杆大旗必须用忠臣的鲜血为祭。裴如凇主动做了那根炮仗引子,他死在穆温手中,以裴氏为首的世家才会与外族彻底对立,那些顶风观望的臣子才会认清现实、在敌我之间做出最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