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劫_苍梧宾白【完结+番外】(4)

  公主似乎没把流言放在心上,可是有人听进去了,并且终于忍不住抢先动手了。

  “越王要在今夜发动宫变,”闻禅望向外面的天色,如闲话家常一般随便,“禁军中有你,宫中有他母亲郁妃接应,他打算用什么借口发兵进宫?”

  王嵩冷汗涔涔,犹豫再三,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久病不能理事,越王怀疑宫中有人施行巫蛊,故奉郁妃娘娘旨意进宫搜捕。”

  “巫蛊。”闻禅轻嗤,“行吧,看来他打算指着这招吃一辈子。负责背黑锅的倒霉蛋是谁,燕王的母妃杨昭仪吗?”

  王嵩实在不敢再答,垂头闭紧了嘴。

  “杀了我,再给燕王扣一口黑锅,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做皇帝了。”闻禅甚至还很有闲心地夸了一句,“法子虽然粗糙了点,但成了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的确值得冒险一试。”

  某种不明所以的微妙感觉忽然从王嵩心底一闪而过,他抓不住细节,只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刀柄。

  五百禁军围堵两个女人,今天他绝不可能失手。

  公主又问:“我死以后,越王打算如何处置驸马?”

  王嵩略微一怔。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王嵩甚至觉得公主心中早已有答案,他没有想到的是公主最后的问题竟然是关于驸马的。毕竟京中人尽皆知持明公主与驸马裴如凇感情不睦,这桩姻缘是强求而来,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光鲜。

  介川裴氏乃是簪缨之族、世宦之家,门庭清贵,家学渊源,是京中贵族联姻通婚的上上之选。裴如凇作为裴氏嫡长公子,既出落得无双俊美,又身负旷世逸才,更是一块抢手的香饽饽,早就与钟州世家苏氏定下了亲事。而苏三小姐还是太子之母苏丽妃的侄女、名动兆京的第一美人,两人的婚配当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却因为公主横插一杠,以皇权胁迫强令裴氏退婚,成了一桩憾事。

  公主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婚姻却是一盘散沙,对她不但没有助益,反而因此交恶了裴、苏二姓。裴如凇原本是裴家看好的接班人,满以为日后会直入中枢,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公主,成婚没几年就被派出京城,发给驻守在北地的燕王当参军去了,直到如今还没调回来。

  京中传言都说公主只是看上了裴如凇的脸,而裴如凇心中仍挂念着苏三小姐,因此触怒公主,致使夫妻恩断义绝,宁可远走他乡也不愿再见。

  王嵩谨慎地观察着公主的神色,她已非青春年华,但容貌依然算得上年轻,高鼻薄唇,眉目是闻氏一族一脉相承的英气隽秀,虽然妆容素淡,衣饰简雅,仍难掩天生自带的一股凌厉的睥睨之意。

  即便她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静,就像这十年来于书房内、珠帘后、金殿前……每一次面对攻讦质疑和明枪暗箭。

  这样的人,心头也会有放不下的牵念吗?

  王嵩低声道:“殿下垂询,臣不敢有所隐瞒。越王殿下有令——”

  “斩草除根。”

  闻禅倒不显得惊讶,不知是早有预感还是并不在乎,点了点头。此刻夕阳已完全落下城头,天边尚余昏暗的薄暮,整座皇城仿佛陷入了晨昏交替间的巨大裂隙。王嵩稍稍躬身,催促道:“殿下,时间不早了。”

  闻禅示意女官上前,将那药瓶拿过来看了看,随手抛还给王嵩,吩咐道:“将军先去门外候着吧。”

  王嵩:“这……”

  闻禅:“不必担心,结果都是一样的。总不能每一件事都顺着越王的心意来,那多无趣。”

  女官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嵩识趣地退到佛堂外等候,又听见室内公主对女官道谢:“有劳慧卿,你也走吧。”

  女官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殿下,我已经老了,还能走到哪里去呢?您一个人孤伶伶的,我陪着您吧。”

  公主却摇了摇头,将她推向门外,轻柔而不容置疑:“这是我选的路,只能由我自己一个人走到最后。慧卿,你还有来日,来日方长。”

  她挥袖打落了盛满灯油的铜盏,地面早已洒满了细细的松木粉,遇火即燃,经幡木案霎时间烧成一片火海。滚滚浓烟之中,那个曾在无数人心中留下浓重一笔的身影伫立在巨大的佛像前,与它微笑着对视,直至滔天的红莲业火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噬殆尽。

  延寿二十四年秋,越王兵变,先遣禁军执持明公主,公主乃自焚于慈云寺,光焰映天,是夜天星为之倾落。

  第3章

  驸马

  “殿下,殿下?”

  闻禅在一阵轻柔的呼唤声里醒来,脑海中还残存着濒死的窒息感,令她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有人急忙过来扶起她顺气,随后一盏温热的茶送至唇边,氤氲芬芳的茶水很快平复了咳意,闻禅抬眼瞧见两张如花般年轻娇俏的面容,不由得又是一怔。

  “不是让你们走了吗……”

  侍女飞星挽起帘帐,以金钩束好,讶然道:“殿下这是从何说起,奴婢们要去哪里?”

  闻禅怔怔地抬起手腕,触目只见一片光洁,没有烧伤,也没有任何一点痛楚。

  怎么会这样?

  她心头蓦地一跳,猛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转头看向扶着自己的纤云:“今天是什么日子?”

  纤云被她这么郑重地问住了,愣了一下,才道:“腊月初七,怎么了,殿下要为腊八节准备什么吗?”

  闻禅环顾周遭陈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问道:“慧卿呢?”

  飞星悄悄缩起了脖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才神神秘秘地小声答道:“先前殿下在行宫里和那姓符的动手时,身边竟没一个人顶上,狄尚宫听说这事后,昨晚连夜把柔福宫所有人都叫到慎仪司里学规矩去了。”

  果然……

  柔福宫是皇后居所,闻禅自小在这里长大。记忆里楚皇后故去后,皇帝虽然移宠于符贵妃,却一直空悬凤位,柔福宫始终为外出守孝的闻禅留着。延寿十一年九月,闻禅出孝后,在宫中短暂地住了一段时间,直到延寿十二年出降裴氏,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熟悉的宫室陈设,熟悉的旧人,以及毫发无损的身体……本该消逝于山寺烈火之中的亡魂,此刻却好端端地躺在柔福宫的床上。

  过去三十年发生的一切,功业荣辱、骇浪惊涛,都恍若漫长的一梦。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尽管匪夷所思,却并不难猜——她重生在了延寿十一年腊月初七,十六岁的冬天,也是她出嫁的前一年。

  纤云见闻禅坐在床沿出神,神情和以往大不相同,担心地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连日奔波累着了?奴婢叫人去传太医来给您请个脉瞧一瞧,好不好?”

  闻禅轻轻按下她的手,随口道:“没事,睡太久了,不太清醒。”

  虽然最后落得个身死命殒的下场,但闻禅对前生种种并无遗憾之情。每一条路都是她亲自划下的道,为了织就那张最终足以颠覆棋局的大网,而她的死是收网的最后一笔,闻禅心甘情愿投入烈火,再给她重来多少次的机会也是一样。

  既然没有执念,为什么她会重生?

  难道是前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出了纰漏?

  闻禅嘴上说着不清醒,目光却清冽澄明,只是一直出神,不知在思量什么,连纤云的手也忘了放开,虚虚拢在掌中,连带着纤云也不敢动弹,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纤云从公主十岁起就在她身边伺候,多年来情分深厚,却鲜少见她“黏糊”过谁。公主天生聪慧独立,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可今天的气质却与以往有些微妙不同,她被公主这样握着手,一时间竟然情不自禁地面上发热。

  她求助地望向飞星,飞星抿嘴一笑,过去取了衣裳披在闻禅肩头,笑着提醒道:“时候不早,殿下该起床用膳了,不然叫狄尚宫知道,只怕要把我们也一块儿拎出去学规矩了。”

  闻禅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知道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用,将纤云的手放回膝上:“知道了。去慎仪司请尚宫来说话,新来的宫人不懂事,难为她费心,往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教就是了。”

  飞星知道她这是额外开恩,给尚宫铺了个台阶,不欲难为那些奴婢,于是笑着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待纤云服侍闻禅梳妆完毕,正用着饭,飞星伴着一名浅绯官服的女官在外求见。闻禅便撂下筷子,取茶水漱了口,示意仆婢撤了饭桌,一面让道:“慧卿先坐,纤云,给尚宫拿个手炉来。”

  狄敏原本肃容正色,闻言神色略松,柔声道:“多谢殿下惦记,今日天还好,没有冷着。”

  狄敏原是玢州小官之女,颇负才名,十八岁时被选入宫中为女官,然而先帝肃宗宠妃唐氏性情妒烈,多次暗中打压,不欲令新人分薄了宠爱,狄敏因此在尚宫局沉寂数年。直到今上登基后,楚皇后看重她的文才,提拔起来委以重任,令她专掌中宫笺表文奏。闻禅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幼时随她读过不少书,故不以寻常宫人待之,而是像楚皇后一般称她表字“慧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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