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余光亮坐在主位上,一脸愁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余稚乔拿进厨房倒在垃圾桶里,又把屋里的窗户一推到底,通风散味。
陈慧柔跑上楼的,还在小喘气:“爸,妈呢?”
余光亮指了指里屋,房门紧关着,陈慧柔正准备敲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指责声——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去工厂不要去工厂,你就是不听!放着教师这个铁饭碗不要,去当工人!”
是赵婷的声音,听上去气力还很足,怎么也不像是刚晕倒的人。
余序南也在里面,方才进门也没有看到嫂子黄蕾的鞋,她人应该没来。陈慧柔思虑再三没进去,转而拉着余稚乔去房间里问清情况。
“工厂说以买断工龄的形式,让大批职工离开,说是国企改革,镇上厂子也得跟上。如果需要找工作,厂里可以帮忙开介绍信。”
陈慧柔:“你们布厂呢?”
余稚乔在电气植绒布厂上班,80年代厂子还被省定位先进企业,90年产值创高峰。但到了92年后,市场急剧变化,布厂生产也在走下坡路。
余稚乔点头:“几个厂都同步开了职工大会,结束时厂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但我不在名单里,布厂这次针对的还是那些工龄比较高的老员工。”
“对啊,我理解的也是这样,厂里老职工多,有些都待了大半辈子了,三十四十年的一大把。大哥怎么也轮不到吧,正当年,又是技术岗。”
余稚乔拉着陈慧柔,示意她俯低身,又瞥了眼客厅,见余光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这才小声解释:“咱家没有关系,有的人走动一下就灵活了。”
隔墙隐约能听见啜泣声,陈慧柔拉了把椅子坐下,一时也没了招。
余稚乔有些懊恼:“我本来以为大哥和我一样,不会被下岗,结果我一回家就听见嫂子在哭。”
“所以你回来后就跟爸妈说了?”
“我只偷偷跟爸说,结果被妈听到了,她当场就晕过去了,吓得我只能给两位兄长打电话。”
陈慧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子,骂又骂不得,只能干巴巴道:“这事是大哥的事,要说也得大哥自己来跟爸妈说,你确实不该。还好妈没出什么事,不然急死你二哥。”
余稚乔:“我这不是太慌了吗,听到消息都愣住了,嫂子刚怀孕,大哥就没工作。”
“别说了,这儿有我,你先回去,家里留嫂子一个人,也不放心。”
陈慧柔催促着余稚乔赶紧回去看着。
余稚乔:“行,那二嫂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陈慧柔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催着这小祖宗赶紧走,临了还不忘吩咐她:“在嫂子面前嘴把着点,大哥的事别瞎出主意。”
第12章 提议
◎“我没孩子,不急着学。”◎
家里的气氛阴沉沉的,陈慧柔连剁肉沫都不敢太大声,案板底下垫了两三条抹布用来消音,一边做饭一边关注着外屋的动静。听见卧室门吱呀打开,她忙不迭放下手头上的活,仓促洗了遍手就出去。
“大哥,晚上在家吃了再走吗?”
余序南见了陈慧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难掩神色疲惫:“不了,你嫂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我就先走了。爸,工作的事我自己会上心,我有手艺在身,饿不死。”
余光亮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抬起挡住整张脸,不愿意看他,哼了一声,没回应。
余序南:“那我先走了。”
陈慧柔只得把人送到门口,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大哥,序洲很担心你,但因为明天还有早课所以赶不回来,等他周末再过去你那儿聊聊。”
余序南换好鞋子,拍拍手,讪笑道:“没事,你忙去吧,我走了。”
大门关上,屋子里只剩陈慧柔和公婆,她把饭做好了才进屋准备叫赵婷吃饭。见她正捧着本《圣经》在那祷告,陈慧柔只得站到一旁,等听到一声“阿门”才开口。
“妈,饭做好了,出来吃吧。”
赵婷摘下老花镜,摇摇头:“不吃了,吃不下。”
陈慧柔:“我煮了粥,您多少吃一点才行,不然身体吃不消。”
余序洲不在,大哥的事情陈慧柔不主动作评价,全程就跟没听过这事儿一样,如往常般摆桌子、递碗筷。
餐桌上的气氛如落冰点,余光亮甚至都没怎么动筷,三两下呼噜噜把粥灌完,抽过纸巾擦了擦嘴就起身离开餐桌。
“我出去一趟。”
赵婷放下筷子看他,追问:“你要去哪?”
余光亮:“透透气!”
门砰的一声关上,赵婷重重叹了口气。
“你说老大现在,还能回去教书吗?”
她主动问陈慧柔。
国家政策时时都在变,当初有照顾教职工子女顶替安排工作,现在已经没有了,想当老师,就得通过正规考试应聘上岗才行。
小地方的规章制度也在收紧,慢慢跟上大形势。
陈慧柔以为赵婷是真的想找自己探讨,想从年轻人口中了解到外面的就业环境,便也认真回答。
“我听大哥的意思,还是想走技术这条路。”
谁知赵婷闻言,猛地一提腔:“他懂什么,技术能当饭吃吗?不是稳定的工作还不是说下岗就下岗,现在工厂都饱和了,他还能上哪打工。”
看婆婆这气一时半会下不去,陈慧柔也不敢逆着她来,说什么就应什么,心里巴不得余序洲今晚就回家,自己应付眼下这个局面。
“还是你们陈家的孩子懂事,听父母的话,当老师多好,稳当,又受人尊重。”
赵敏话锋一转,又夸起陈家来,只是这语气听上去,也不知道羡慕多一点还是酸味多一些。
其实他们也不全是都当老师,陈敬禹就不是,但陈慧柔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攀扯,怕赵敏一激动又晕过去。
家里就她们俩,应付不过来了。
周五下课,余序洲第一时间回家,路上不敢多耽搁半分钟,满头大汗进门时,赵敏正从阳台收完衣服出来,准备把年轻人的衣服搁回他们屋里。
“出这么多汗,你跑马拉松回来的?”
赵敏见余序洲鞋子没脱就进屋,嚷嚷道:“我刚拖的地你别弄脏了,换了鞋再进来,真是,就没看到地上还有水印子没干吗?待会门口又得重拖一遍了。”
余序洲低头看了眼脚下,他拢共就踩进来两步,这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妈,爸呢?”
屋里就赵敏在,余序洲放下包,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喝完,喉头总算不是那么干涩。
赵婷把衣服放下后,当真拿了拖把出来把门口重新拖了两回,没表情应道:“在楼下操场走圈,你回来时没看到?”
“没。”
估计是太着急没注意。
余序洲见赵敏情绪还行,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问大哥的事情,陈慧柔就回来了。赵婷杵着拖把站在门口,陈慧柔叫人后自觉换鞋,转头看见余序洲包还放在沙发上,看样子也是刚回来。
“你今天好像回来得比较早?”
“下课后没学生问问题,我就直接走了。”
余序洲上前接过陈慧柔的包,里面装着周末要批改的习题卷子,沉甸甸一袋。他借机小声问:“大哥的事,怎么样了?”
“进去再说。”
陈慧柔换了身衣服就去张罗做饭,余序洲卷起袖子在旁边打下手。
“大哥昨天来了,和妈单独说了会话,聊些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和大哥说了,等你回来再去他家坐一坐,兄弟俩聊聊看以后怎么办。”
陈慧柔瞥了眼屋外,担心赵婷在客厅偷听,就凑近了低声问:“我听妈的意思,是还想让大哥回去教书,但大哥不这么想。你家当年对大哥转行这事,都是什么态度啊?”
“什么态度,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工资翻倍,家里人举双手赞成。”
余序洲择菜,手法糙得很,陈慧柔边聊还得边捡回来一些,到最后不耐烦地将他推离这个择菜岗,发配去洗鱼。
“既然当初没持反对意见,现在为什么要埋怨发火,人不能总事后诸葛亮吧。”
陈慧柔想起昨天家里的氛围,还以为当初余光亮夫妇是劝过不成,所以才恨铁不成钢。想想也是,这家子做事,从来都是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
“大哥有主观意识和判断,自己能做得了主。要我说,妈就得跟爸一样,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别被这事给困着。”
两天了,赵敏家门都没出,生怕街坊四邻问起余序南的事。现在下岗都成了热门话题,家家户户都在聊——
谁谁家里人下岗了,谁谁没工作了。
赵敏就怕别人问到她身上来,支吾着难以启齿。
陈慧柔:“我今天回了趟娘家,我妈说巷子昨晚不是叹息声就是哭声,很多人在厂里工作生活了大半辈子,有的三代都是厂职工,现如今是真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