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枕安才听了两句开场白,就出言打断了她的致歉,好奇地问道:“向宁小姐,你是播音系毕业的吗?”
“嗯?”向宁一怔,猜不透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拐到了自己身上,“不是,您为什么这么问?”
枕安眼神一垂,话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哦,我听你讲起话来字正腔圆,还以为你学的是播音主持呢。”
向宁以前确实苦练过很久的普通话,但这个话题一旦聊起来,就逃不了长篇大论。她现在急着谈正事,不能再浪费时间东拉西扯了。
枕安却没有给她留下机会把话题拉回正轨,继续猜测道:“那……你读的是艺术类院校吗?”
向宁心知这样问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却不愿对半生不熟的人据实以告,转念想起麦秋和陶温都是新闻系的,于是随口扯谎道:“我是学新闻的。”
枕安得到了答案,果然点点头不再追问,似乎并未察觉这个参考答案不是正确答案。
向宁思忖片刻,还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听自己背诵冠冕堂皇的道歉稿,才屡屡故意扯开话题。
于是,她决定下一剂猛药,把最实际的利益放在台面上来谈。
为了留出谈价的空间,向宁给手头的预算打了个八折,用筷子蘸着碗里的汤水,将那个数字写在了空瓷盘上,并将其推到枕安面前。
“关于咱们的合作,您看这个价格可以吗?”
“不急。”枕安没有看那个数字,而是搛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剔起刺来,“我更想知道,如果我愿意帮这个忙,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向宁垂眸假作思索状,片刻后答道:“我们这边可能会回应说——那张专辑封面是况星宸在您的指导下‘参与创作’的,其行为本质并非抄袭,而是共创。”
最理想的洗白方式当然是由枕安本人出面发文,佐证这个说法。
然而枕安并没有任何经过公开认证的社媒账号,向宁也不指望说服他为了这桩糟心事专门搞一个认证账号。就算他愿意帮忙,价格也不好谈。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放心,我们不会要求您作出任何违心的公开表态,您只要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就好。”
先铺垫铺垫,把客观上“行不通”说成主观上“不会要求”,至少显得有在考虑对方的心情。
“我们还想买一幅带您署名的画,如果您不舍得出手公开展出过的作品,那么废稿也可以。不过,我们对外的说辞可能会是——这幅画是您送给况星宸的合作礼物。”
“也可以”一句,听起来似乎做了让步,实际上废稿才是向宁真正的目标。一方面更容易压价,另一方面,如果况星宸能拿到枕安从未公开展出过的作品,不是更说明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吗?
此外,“封口费”的名字实在不好听,如果想让对方心安理得地收下,就得给人家找个挑不出错的理由。哪怕是高价买一张废纸,只要有“艺术”这块遮羞布,大家面子上总能过得去。
“如果刚才那个数字没有达到您的心理价位,我们也可以再想想办法,提一提价。您放心,反正是况星宸自掏腰包,咱们不用替他省钱。”
就算有意向合作,毕竟被抄了作品,枕安心里难免对况星宸有些怨气。向宁这时站在“咱们”的立场上,给他指出一条能让况星宸破财的路,难道他还有不走的道理?
打完这一套组合拳,向宁已经有了些信心,静待枕安的回应。
然而他却似毫不在乎,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心里,只将那块剔净了软刺的鱼肉放在小碗里,推到向宁面前。
“尝尝?”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目光倒是真诚,“这是我的拿手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这是什么意思?向宁不解。
难道是……服从性测试?想看看她的“诚意”?
向宁心里塞满了带着隐形感叹号的问句,脸上却仍旧挂着温柔的笑,垂眸避开枕安的视线,将那块鱼肉塞进了嘴里。
她担心那是带有恶作剧性质的黑暗料理,本打算把它当成一颗超大号的药丸,嚼也不嚼,整个吞下去。
没想到筷子一入口,向宁就尝出了滋味,双眼也不由自主地随之一抬,正撞上枕安期待的目光。
“好吃!”这是真心话。
枕安像是终于放了心,颔首抿唇一笑,抢在向宁开口之前站起身来:“那你先吃着,我去找幅画。”
说完就迈着轻快的大步出了门,听声音好像是去了对门房间。
向宁心道:怪不得这两户用的是同款的门与锁,原来是同一家啊。
或许这边是枕安的日常居所,那边是他的画室?
嗡——嗡——
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又一个五分钟过去了,麦秋也按时来报平安。
这次向宁接起电话,和她聊了聊谈判进展。
“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看枕安的态度,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最多再在价码上打一打拉锯战。”
向宁从离她最近的盘子里随意搛了块排骨。本是想随便吃点东西充饥的,筷子一进口却忍不住细细品尝起来。
吃惯了公司食堂和外卖,也不知多久没尝过家常菜的味道了。
麦秋听起来有点疲惫:“唉,你不接电话,况星宸都快把我的手机打爆了。”
“让他踏实等着,七点之前,我肯定给他回电。”
向宁挂了电话,忽然想起麦秋还没吃晚饭,于是发了两百块钱红包过去,让她不用在楼下等着,自己找个地方吃饭就行。
麦秋起初坚持不收,直到向宁编了个外勤餐补的瞎话,她才踏踏实实下馆子去了。
「咱公司也太人性化了,一次外勤的餐补居然有二百块!」麦秋发来一句感叹,后面还跟着一张猫猫流口水的表情包。
向宁不由失笑——得,这次又让资本家白捡了一份人情。
不多时,对门传来了关门声。
枕安回来时带着一幅装裱好的画作,尺寸不大,和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差不多。
向宁一眼就认出了那幅画,正是被况星宸抄袭的原作,《回忆余烬》。
枕安把画递给向宁:“用它来‘澄清’,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您愿意把这幅画卖给我们?”向宁迟疑了片刻才接过它,试探着问,“那……可以告诉我,您的心理价位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枕安摇摇头,自顾自去了厨房,一边洗手一边答道:“不是卖,是借,我不要钱。”
那声音和疾速的水流声混在一起,向宁一时竟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借?不要钱?
这可不是好兆头。
在娱乐圈幕后混了这么久,向宁深知一个道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才不相信枕安是什么“圣父病”患者,不但对侵权者毫无怨念,还愿意无偿配合对方洗白。
“借?”
向宁抬高了声音,朝厨房的方向问道。
“那么除了这幅画,我们需要额外偿还的利息是什么呢?”
第8章 她有读心术
枕安沉默半晌才挪动步伐坐回原位,在桌上扫视一圈,最终择定了一盘虾,戴上手套一个接一个剥起来。
“他偷了我的灵感,如果要还,也该还一份灵感。”
灵感?怎么还?
向宁感觉自己的头都变大了。
搞艺术的人,说话都这样玄之又玄吗?
如果眼下不是在和他面对面交谈,她高低得发一个表情包过去——
能给卑职一个明示吗.jpg
向宁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尽力维持着面上的微笑:“您的意思是……”
枕安抬眸望她一眼,小幅度张了张口,思忖片刻,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摇头道:“算了,用完把画还回来就行,没有别的条件。”
向宁看不懂他的态度。
这摆明了是一桩赔本生意,枕安这么做没道理啊!
“那怎么行?”向宁半真半假地提出反对意见,“这事本来就是况星宸做得不地道,要是还让您无偿帮忙,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
实际上,向宁真正的心声是:如果他不收好处,双方的合作就不算真正谈成,枕安随时有权反悔,而且没有任何成本。
她讨厌这种握不住主导权,心里没底的感觉。
“这样吗?”枕安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如果实在过意不去,那就麻烦你也帮我一个忙吧。”
“您说。”
“喔,不好意思,帮我两个忙可以吗?”
“嗯……我会尽力,具体需要做什么呢?”
枕安把那盘刚剥好的虾推到向宁面前。
“第一,既然咱们是同龄人,聊天时就别总夹着个‘您’字了,好吗?”
向宁的目光落在装虾的盘子上,愈发不理解枕安过于热情的绅士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