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姒宸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从出生起就流淌着征服与杀戮的血液，却像个懦夫一样，没有战死在万年前。
知道了这些之后，她会后悔认识了他吗？
会想要从此远离他，再不要和他扯上关系吗？
如果她表现出一丝一毫地想要逃离的想法，他亦不会强求。他会消除她的记忆，也消除自己存在过的痕迹，离开这里。
而月华公主果然如他所料，在清清楚楚地得知了他的一切后，挣脱了他的手。
姒宸眨了眨眼，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想解释几句的，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选择的权力，他从出生起就只能被推着走。
但这样的话太苍白无力，听上去也只是推脱的借口，所以他沉默着，不发一言。
他看着这个挣脱了他钳制的女子，并没有第一时间远离他，而是深呼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面向他。他垂在身侧的手屈了屈指，目光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你不来见我的这些日子，是一直待在这里吧？”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月华公主温温柔柔地开口：“留在天钜山也是因为这里埋藏着你们修罗族的坟冢，苏醒之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来寻找同类……你愿意将这些事情告诉我，我很高兴，至少我不会再傻乎乎地会错意。”
这是事实，姒宸没有否认，神色透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晦暗。
“但是，”她却在这时候偏了偏头，像是要看穿他似的，冲他笑了笑，“你可以不向我交待这些的。”
在后来，在她已经可以完全拿捏住他之后，她告诉他，这一刻他的眼神其实暴露了很多。像在故意赶她走，又像在期盼着她怎么赶都赶不走。
但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了一些更令她动容的情绪。
脆弱。
她想，他也许从来都不曾向人展现过这一面，至少她没有见过，所以在当下她什么心机和手段都耍不出来了，只是循着一颗真心，本能地问道：“从你苏醒至今，似乎一直都没想好该怎么向前走，是还在责怪自己没有力量拯救你的族人吗？”
听见这句话的姒宸愣了许久，才错开目光，摇了摇头：“他们已经不值得拯救了。”
“可你还是在责怪自己，”月华公主将脑袋凑近，再次迎上他的目光，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人可以比你做得更好。”
有些动心，也许的确得讲究个命中注定。
月华公主这句话，说得其实并不高明。
但偏偏从来没有人对姒宸说过类似的话。
他早逝的父母没有对他说过，养大他的族长也没说过。族长在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那句：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出生。
修罗族都是一群不通情感的家伙，在女娲石内孕育出来的末代修罗们更是只懂得征服与压迫。
以致于姒宸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时间太紧迫，做得不够多，也不够好。甚至在将修罗族的都城随着自己一同封印的那一刻，他也仍旧处在无法言说的自责当中。
他从来不会获得安慰。
而面前这个被他救了一命的、弱小的人族少女却在反过来给他力量。
姒宸抿了抿嘴，突然卸了一股重担似地，缓缓倾身，将额头抵上了月华公主的肩。
被依靠着的公主在这一刻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厚脸皮，在经历了最初的不知所措后，决定当机立断，直接抬手将他的背脊环抱住，然后壮着胆子说道：“借我的肩膀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他的声音闷闷的，呼吸像是要透过她肩头的薄纱晕上来。
“下次，”她的声音颤颤地，“下次不准再不辞而别。”
说得好像他已经决定留下了一样，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但下一刻，他却用伸出臂膀，将她拥进了怀里。
“嗯。”
简简单单的承诺从月华公主的头顶传进她耳中，她明白这个字的含量，不知死活的勇气又回到了她体内。
她有些生气地抬起头来，撅着嘴控诉道：“你看，说了你很傲慢吧。我们人族在互表衷情的时候，可不是只说一个字的。”
原来这就是互表衷情吗？
姒宸没有经历过，所以仍旧似懂非懂。但他态度良好，尤其肯学，所以一脸真诚地对着她说：“那你教教我。”
月华公主的呼吸顿住，听见他继续说道：“你教教我，对你来说，什么才是不傲慢的，令你满意的态度。”
“……”
她想，这一刻的感觉真是令人沉迷。
这种将神秘莫测，深藏不露的危险男子变成自己所有物的感觉。
光是被这样抱住，就想要尖叫着晕倒了。
但要忍住，要沉住气，她毕竟是个有着高贵礼仪的公主，哪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就腿软呢。
她暗自将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蹭得稍稍满意了，才磕磕巴巴地说道：“要教你什么，本公主，还没想好。但是……但是，你得从现在起，就和我寸步不离！本公主，这一个月以来，夜夜都睡不好觉，时常，时常被惊醒，也不知道被你救回来的这副身体有……有没有什么毛病，所以你要负责看着我！直到我完全适应为止！”
虽然这段话听起来很鬼扯，但这一月以来，她为了架空自己父王，殚精竭虑是事实，夜里也的确无法安眠。所以陈词到最后，反倒越来越顺畅。
发泄了一通后，她觉得这样仰着头说话很累，而且他那副盯着她的嘴唇，静静地看她胡诌的纵容样，也让她的脸几乎红到了耳垂。
凑这么近，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金色，又不肯亲过来……
她的呼吸开始不畅，一口气憋在胸腔，胳膊抵上他的胸膛，挣扎着想让他放开。
他却因为她异常的反应将她揽得更紧，低下脖颈凑近她，像还未褪去兽性的动物一般，用鼻息去感知她的鼻息。
“呼吸为什么断了？”他有些疑惑地喃喃，“身体又出毛病了吗？”
像是受到了他的提醒，月华公主终于呼出一口气。
心跳乱糟糟的，温度很烫，但也说不好是谁的呼吸更烫，只知道好像彼此的脸都热热的，像是同时步入了夏天，让人喉咙干渴。
还是公主殿下先抬了抬下巴，迎凑上去，很快退开。
却被骨子里就刻着“进攻”二字的修罗族男子循着本能追吻上来。
唇瓣再次贴上后，他终于弄清楚她的呼吸为什么会断，她也再没找着机会将他推开。就算双腿已经颤抖着发软，也只能攀扶着他的肩膀，被他捧在手心，吻得眼眶都溢上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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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主留宿圣山别宫的第二天清晨，别宫内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公主的师兄，如今落星神宫的大神官玄瞻。
师妹心口那根不尽之木，出自师父之手，玄瞻自来便知道，也知道她无论如何都撑不过这个夏天。此次前来九凤国原本只为见她最后一面，她却意外地恢复了生机。
如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活蹦乱跳。
这是真真切切地重获新生，她的胸腔甚至长出了一颗健康的心，但也真真切切地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