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步, 半空中过得晶体浮动起来,几近浓黑的颜色一寸一寸包裹过来, 乌横的反应很快, 他暗道一声不好,然后率先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一只手阻挡在他的身前, 黎辞风轻缓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放松下来, “不必如此,似乎……并不危险。”
深邃的色彩映入乌横的眼底,天地之间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物,缓缓地将他们吞噬。周遭是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压抑又恐惧。
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握着剑的手僵硬了一瞬,最后才强压住心底难受的情感,依照黎辞风的话,默默地放下了手。
“你终于来了。”苍老的声音在半空里回荡。
饶是冷静如黎辞风,听到这动静的一瞬,还是免不了后撤了一小步。
他缓了缓心神,问道:“……是谁?”
那人仿若未曾听到这个问题,他突然笑了起来,耳畔全是他嘶哑的笑声,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很好、很好,终于有人,把祟影鞭找回来了。”
那人的声音里的喜悦难以压抑,他说:“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黎辞风脑中飞速地想到了书房里的那封信,他张张嘴:“你是——”
“对,”那人立刻打断他的话:“我是黎渚。”
“为什么你——”
“把掌心划破。”那声音第二次打断他黎辞风的问题,他很急切:“快!给我一点你的力量,我送你去高塔拿流光珠。”
“洛同威把别人放进去了,你们必须赶紧过去,一定不能让别人抢先。”他似乎在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黎辞风有一些迟疑,但这声音里的熟悉做不得假,他在一声一声的催促里摊开手掌,两指为刃,轻轻地划破了皮肉。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轻轻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的瞬间,就被飞速吸收。
许久之后,他感觉周围的景象微微变化,自己和乌横一起,正在被裹挟着不断向前。
“祖父,”黎辞风重新冷静下来,重新开了口:“我记得,您当年只从天界拿走了半块卷轴,并且卷轴上所用的上古文字,至今无人能够看懂。”
“所以,就算我拿到了流光珠,也不一定能够真正地修复祟影鞭。”
“你不必担心这个,”黎渚回答地很快,“……到时候就知道了。”
黎辞风沉默了,他其实敏锐地感觉到了黎渚的敷衍,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像被隐瞒了许多,黎渚却依旧闭口不言,用一些话术搪塞过去。
这很奇怪,明明他表现出对于“复兴幽族”、“修复祟影鞭”强大的希冀,但谈及这些的时候,他仿佛又不太在意。
但其实,除此以外,黎辞风的心中还有其他问题。
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在寂静里想了很多,最后斟酌片刻,抿了抿唇,终于将说出心中的话:“祖父,从我们见面开始,你并没有一句话、一个字提到过父亲母亲,也没有关心过族人。”
他的问题尖锐又敏感:“你在乎的,只是祟影鞭么?或者说,是和洛同威一较高下的胜负?”
空气安静了许久,“……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辞风想了想又说:“族人只能在危险的领地内,努力地活着,而我费尽心思,说服自己害人、骗人、杀人,走到了现在,你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些,你觉得很容易么?”
“你是在怪我!”黎渚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你觉得如果不是我,族人就不用如此受苦?!”
“难道不是么?我常常想,如果你当年不叛出天族——”
“够了!鼠目寸光!”他叫嚣起来,“我追求的是更高的权力,从前咱们黎家,不过是天界平平无奇的一支,即使表面光鲜,也没有谁,真正把我放在眼里!”
“何况,我只是失败了一次,只是需要你们、短暂地隐忍一下!”
黎渚似乎想到了什么,愠怒过后,飞速地冷静下来,他咳嗽了几声说:“辞风,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爹不同。但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族人……更好。”
黎辞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想反驳,但最后没有说话。
黎渚想要权力,他想要幽族逃离那漆黑的幽海,所以,从可能的结果上看,他们的目的,也算得上一种统一。
就先保持沉默,即使是至亲,也总有话不投机的时刻。
何况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至亲。
*
洛疏竹走出金色,首先入眼的,是一座极高的塔。她努力仰起脖子,却依旧看不到塔的顶端。
塔的形式有些像若海上的吟古阁,她偏头想了下,依稀想起,流光珠在未丢失之前,便是被放于吟古阁之中,由白泽一族世代守护。
“你刚刚破镜,”历拂衣也从金色里出来,与她并肩而立,“难不难受?”
洛疏竹摇了摇头,反问他:“你呢?如何?”
“我当时是很好。”他得意地笑了下,抱着胳膊评价:“前辈就是前辈……你家祖父一看就比洛留影,明事理许多,说话也好听。”
“我这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身后的金色晶体渐渐聚拢,洛同威“哈哈”一笑,敛起语气里的笑意,又说:“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