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在彩云之端,虚无地徜徉,从来不晓得,泥土之中,蕴含这般惊天的刚强,与动地的力量。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这世上,每一头金角雄鹿,最终,都死于山中的普通猎户。
兰京的匕首,在你心口穿透。
你的视野,在即将黑透之前,看见屋外的逆光中,有一个幽暗的人影,仗剑大步向你走来。
你努力分辨,那好像是……父亲高欢?
不,是二弟,高洋!
第46章 四十六 侯景南下的你 孤注一掷
高澄,就这么死了?
你心头,先是惊异,再是欣喜,最后,又感到无趣。
在你想来,金角雄鹿高澄,本应该死在你,这黑毛猛虎侯景的手里。
毕竟,你现在的境遇,已不可跟一年半之前,你刚刚来到南朝时,同日而语。
一年半之前,你被慕容绍宗击败,走投无路之下,只带八百人,向萧梁南朝归顺。
一年半之后的今天,你已经渡过南国长江,攻破南都建康,逼死南帝萧衍,霸占南宫台城。
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侯景,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倒放时间轴,切换角度,回到一年半之前,看你这黑虎,究竟如何,从绝境中飞出。
涡阳城外,那一场红莲阴火,烧得你十万大军,瓦解散落,你只带得八百人马,向南突围,逃往淮河。
当时,你并没有想清楚,去淮河,这南北两朝的国界,能干点什么。只因那边暂时没有追兵,可供你躲一躲。
先躲一躲,再想想,以后的日子,还能怎么过。
面前就是淮河。
自永嘉之乱以来,原来的中原王朝,丢下北方半壁,退保江东,后又南北对峙,分廷相抗。
南强北弱时,南朝北上,可以把国界北推至黄河南岸。
北强南弱时,北朝南征,可以把国界南压至长江北岸。
但这两种状态,都不是常态。
近百年来,南北均衡是常态,所以,位于长江黄河之间的淮河,是当前南北国界。
你站在淮河边,看见一只,北方少见的大螃蟹。本来心乱如麻的你,忽然对它感到好奇,便蹲下来,观察它,到底如何啃泥。
你看见,它一共有十只手,它竟然可以横着走。
横着走,横着走……
报!将军,追兵到了。
走!过河,去南梁。
淮河开阔,但并不深沉,隆冬时节,更是走马可渡。
你在河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一边想着,这样的浅河,你都能过,他慕容绍宗,岂不能过?想来,渡过淮河,也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你还是得好好想想,被俘之后,见了高澄,该怎么说。
神奇的是,抵达淮河后的慕容绍宗,却并没有追过河。
他是怕,把袜子打湿了?
不是吧,他是想,放你去南朝惹祸。
好吧,既然如此,你不会让他失望的。
区区一河之隔,这边已是另一番颜色。
北方的底色,是黄色,南方的底色,是绿色。
山水清澈,鸟兽欢乐,离开国界,往南不远,便多有村落,稠密的人们,好奇地看着,你们这群北方来客。
你问他们,此间何处,有较大城郭?
他们告诉你,过马头戌,转西南,到八公山,再转正南,百里之外,便是寿阳城(今安徽寿县)。
八公山?
可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的那个八公山?
正是!
哦……
那寿阳,莫非就是,淮南郡寿春城?
正是!
好啊,走!
走了两天,你看见好大一座城,城外有好多人。贩夫走卒,士农工商,热闹来往,这南朝,普普通通的一个边城寿阳,其繁荣程度,翻遍整个煌煌北朝,竟无一地可比。
除非,当年的洛阳。
那一刻,你爱上了南方。
有了南方,你开始相信,来日方长。
你与守备寿阳的南朝军队交涉,说你先前,已与南帝萧衍有约,如今前来投奔,请寿阳守军开门。
你起事时,以两纸空文,同时投降西魏南梁。
这事,寿阳守军都知道,于是,便给你打开了城门。
你进到城里,见守军列队迎接,心知寿阳乃是南梁所设的豫州首府,南梁豫州刺史,应该在此,以为带队迎接你的那个人便是,于是上前,称呼他为刺史。
那人却说,自己不是,目前豫州政府换届,旧刺史离任,新刺史未到,所以眼下,寿阳城中无主。
城中无主……
你虎目一横,便拔出匕首,一把擒住那人,你的属下,个个懂你,见你如此,也就各自拔刀,擒住各自身边的寿阳城中要人。
你逼他们就范,就此一举,夺了寿阳城。
你叫他们,献上寿阳户口鱼鳞册来看,他们搬来一座书山,你一看,心里烦,也懒得翻,便直接问,寿阳户口,共有多少?
他们回答,寿阳全境,连同城中乡间,户口有二十万。
你心头一惊,算户口,二十万,那算人口的话,岂不是得有个一百万?
这么多的兵源!
区区寿阳,便是如此,那么,南都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