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来之后,一口气灌下一大碗绿豆汤,喘着气向王浮吐槽道:“十娘,我总算知道为何每次苏轼来都盯着我家点心果子不放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家的茶水果子有多难吃!”
原来程氏自幼生长于富贵之家,喜诗书、好女红而不擅烹饪,真正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嫁给苏洵后,他们家的条件不好,程氏又深爱苏洵,于是为他洗手作羹汤,学了烹饪。但她显然在这一方面没什么天赋,但苏洵从来不说她做得不好吃,反而会十分开心地吃掉她做的所有东西,这就导致程氏对自己的厨艺有了不正确的认知。苏轼和苏辙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准嫌弃程氏做的东西,否则挨揍,可能这就是苏轼后来成为一代“吃货”的终极原因吧。
更可怕的是,王瑜说:“苏轼说他很想念我家的酸梅汤和梅子酥,等他有空了就来我们家玩。”
王浮心中摆手三连:不想不要不欢迎。
为了躲避随时可能到访的苏轼,赵氏带着有同样心思的王浮去了清水寺,找出了家的赵悦。赵秀才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亦负有赡养的责任,还是应该让他知道赵秀才的情况,再做决定更好。
清水寺比处在深山之中的白云寺更大了许多,有百来个僧人,寺里遍植松柏,绿树成荫,许多树上都挂着红色绸带,那是信众许愿时用的信物。赵氏信佛,来到佛门清净之地,虽说是有凡尘俗事,却也不会怠慢,一间间大殿拜过去,也折腾了半个上午。两人稍作打听,便知道如今的赵悦赵宣澜已经成了灵尘大和尚,正在讲经殿为小沙弥们授课。
赵氏带着王浮一路走过来,王浮握着她娘亲的手,觉得她手心里全是汗,手似乎也在颤抖,便知赵氏是佯装镇定,实则十分激动。
佛香弥漫,夏日的阳光投进大殿,使那些镀金佛像泛起金光,格外刺眼,一排排的小沙弥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听着法师宣讲,赵氏和王浮悄无声息地靠近,站在门框旁向里头张望。
逆着光,王浮看不清她舅舅的样子,只觉得佛光中那人身姿挺拔,宛如负雪青松,声音低沉动听,一叹一咏,奇异的韵律让人心神宁静。
守门的和尚拦住了她们,和蔼地说:“施主前头请,这里不是参拜的地方。”
“大师见谅,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通传一声,唤灵尘大师出来见见我。”
“灵尘大师只负责讲经,极少见人,这……”
“我们是他俗家的亲人,有要事找他。”
里头讲经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人高声询问守门的和尚:“净心,发生何事了?”
净心和尚便走进去将外头的事说了。跪坐在众僧之前的灵尘大师缓缓起身,道:“今日便到这里,诵经去吧。”
王浮跟着赵氏走进去,终于见到了灵尘大师的真容——他面目清秀俊逸,眼睛澄澈如璧,手里拿着菩提子做的念珠,有节奏地捻着。灵尘大师的眉目有五分似赵氏,也看得出赵秀才的轮廓,但似乎与王浮更为相像。俗话说“外甥像舅”,也不是没有道理。
“宣澜。”赵氏声音颤抖,不自觉地攥紧了王浮的小手。
“阿姐。”
“你不唤我‘施主’?”
“佛在心中,不在嘴上,‘施主’或是‘阿姐’,无甚差别。”
“舅舅万福。”王浮屈身向他行礼。
“小娘子有礼了。”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十娘,格外聪慧,不论是长相还是心志,都很像你,所以今日特地带她来看你。”王浮这才注意到,自己长得的确有些像这位舅舅,甚至,在右眼角同样的位置,都有一颗淡红色的小痣。
“此处不宜详谈,请移步后殿吧。”灵尘带着赵氏和王浮到了讲经殿的后面,后殿旁有一间不大的禅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枇杷树,有一个乘凉的小亭子,中间放着石桌石凳。这里有一种朴素祥和的美,令人心神宁静。
“宣澜……不,灵尘大师,你这些年过得可好?”赵氏跻坐在蒲团上,灵尘坐在她对面几步远,捻着佛珠,敲着木鱼,神色并无异常,仿佛与赵氏并不是多年不见,而有一种日夜相对的熟稔。
“青灯古佛,甚好。”
“好就好,阿姐也好。”赵氏垂下头,眼中似有泪花涌动。王浮捏着她的衣角,坐在她的身边。
“听闻爹爹患了重病,我从青神回来探望,赵怀却罔顾人伦,虐待爹爹,不曾延请名医,亲自侍疾也就罢了,竟然不给爹爹看病,任他自生自灭。爹爹患了风疾,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弹,需要有人照顾,我不知如何是好,才来找你商量。”赵氏擦了眼泪,言归正传,将赵秀才的情况说了。
“阿姐可曾寻了赵氏族长?”
“不曾,阿姐打算问过你的意见再做打算,毕竟你也是父亲的儿子,虽然如今六尘不染,但终归有你一份责任。”
“阿姐说得极是。不知父亲现在如何了?”
“官人在城里租了房子,现下爹爹由我们照顾,病情已经稳定住了,精神也恢复得不错。只是我已出嫁,终归要回青神去的,为爹爹养老送终的事还是要由你来办。”
“正是这个理。我在清水寺十几年,住持偏爱,对我颇为照顾,待我去与他商量一番,想必会有解决方法,阿姐不必忧心。”他微笑着,似乎并不担忧此事,和蔼地向王浮问:“十娘渴了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