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开着车在城里绕圈。
老板一上车就阖眼小憩,不吭不响,虽然他平时也这样,但不至于在张叔问他要去哪儿时还默不作声。
跟聋了哑了一样。
张叔没办法,就围着城绕圈圈。
车内气压低得厉害,说是去会宾楼办事,办了半天,回来就这样了。
跟遭受过酷刑似的。
“三爷,咱们是去厉家,还是官邸?”张叔打破宁静,“或者,去看老爷子和老太太?”
厉牧时睁眼,窗外的风撩乱他头发,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浓郁犀利的眉眼。
“厉家在忙。”
“哦,”张叔说,“格格的事,对吧。”
厉牧时:“我不宜出现。”
“……”张叔干巴巴的,“那、那回官邸?”
厉牧时:“冷清。”
张叔:“格格在……”呢。
不对。
景家都要退婚了。
景格就不用再躲到官邸了。
她不会去了。
张叔体贴道:“那去看看老爷子和老太太,陪他们吃顿饭……”
厉牧时望向窗外,眸光淡如薄烟:“恐怕也要去做主。”
“那……那……”张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请您吃饭?”
厉牧时:“你工资很高吗?”
张叔:“。”
那高不高的,你不知道吗?
厉牧时从内后视镜看他:“我是什么很需要钱哄着的人吗?”
“……”张叔想扇自己嘴,没事引他说什么话!
厉牧时重新闭上眼。
眉心处覆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不舒服。
心脏绞着痛。
婚约解除成功,不该开心吗。
怎么哭成那样。
是不舍得吗。
不舍得就不解好了,他们再好好教育厉战,还是可以重归于好的。
是喜欢吧。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青梅竹马的感情,只是其中堆积了些误会,只要愿意好好坐下来,那些误会解释解释就清楚了。
所以是不是做到一半就后悔了?
还问他要不要一起换城市,带他干嘛,当爹吗?
厉牧时堵得喉咙发涩:“回官邸。”
张叔:“好。”
车子一路驶进官邸地库。
感应灯应声亮了。
电梯门边缩成一团的女孩迷茫睁眼,见是熟悉的车,眼睛亮了亮,欢快道:“小叔,你们回来了!”
隔着挡风玻璃,女孩聚焦在近光灯下,还是早上他送出门的穿戴,但萎靡不振的情绪倒是变得精神奕奕。
张叔惊讶:“是格格啊。”
厉牧时眸子里情绪变了几变,唇在无人察觉时淡抿了一下。
电梯是生物识别,景格没登记过,没有厉牧时带她,她进不去。
景格对着他抱怨:“我等了你好久……”
厉牧时情绪已经没有任何起伏:“电话呢?”
景格倏地闭嘴。
她哪敢打电话。
生怕隔着电流,他不许她来,直接赶她离开,当面就不同了,当面至少能看见她可怜如流浪狗的脸脸。
总能博取一点同情心吧。
“小叔,”景格不大有底气,“我饿了……”
厉牧时刷了掌纹,领她进电梯。
景格脚黏在地面,磨磨唧唧不往内走:“小叔,就不能给我登记下吗,下次我就不用麻烦您啦……”
此时她在外,厉牧时在电梯里,光影阴暗分割,反倒是光里的男人更冷漠一些。
“上楼吃饭,”厉牧时平静道,“吃完送你回宿舍。”
“……”
拒绝的话扑到景格脸上。
单她莫名其妙跑回来就很突兀了,还想长期住这边,简直是痴人说梦。
景格不敢跟他磨,七月生日的小螃蟹是敏感内向的,能轻易察觉到对方不够明朗的情绪。
景格站得老实,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小声问:“您今天工作不开心吗?”
厉牧时:“没有。”
景格:“您不问问我怎么样了吗?”
厉牧时:“办成了。”
“……”景格瞠目,“您怎么知道?”
厉牧时还是淡淡的:“见我没哭。”
景格:“。”
还真是。
之前每次见他都要哭一场,跟小孩见娘没事先哭三场一样。
景格心情一松,歪着脑袋瞅他:“您今天工作肯定不顺利,我煮饭给你吃啊。”
电梯门开。
景格脚步雀跃着出来,边走边回头:“我会做蛋包饭,小叔您歇着,我来做……”
三百多平的空间,能瞬间被她的声音和气息占满。
厉牧时恍惚半秒。
景格条件反射地打开鞋柜,找自己那双新添的拖鞋。
结果没有。
景格顿了顿,脑海中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让她快速扫视这座她住了将近二十天的屋子。
打扫过。
干净彻底地打扫过,她拖鞋没了,乱扔的抱枕没了,被她摆放得扭曲的椅子几乎是按照刻度线重新归置过,连空气中都浮着消毒液的味道。
景格甚至不用去卧室就知道,里面的床品摆设一定全部换过。
就跟她第一次过来时见到的一样。
冰冷,整洁,一副BKing的性冷淡格调。
景格回头。
跟没有表情的男人对上。
厉牧时对她接近愤怒的眼睛无动于衷:“钟点工的习惯。”
景格大脑一热:“是钟点工的习惯,还是你的习惯?”
“……”厉牧时敛睫片刻,“跟长辈说话要用礼貌用语。”
景格知道她在得寸进尺,但她上午刚离开,整栋屋子马上就清扫消毒,还是很轻易的击碎了她的自尊心。
厉牧时一句“长辈”是在给她提点。
让她注意分寸。
他出手相助,不代表她可以肆无忌惮。
景格在面对他时总会莫名其妙擦亮的小性子如同燃到极点的火柴。
肉眼可见的熄灭。
“小叔,”景格声音轻下去,“我的星黛露忘记拿了。”
厉牧时表情不明,抬手将玄关柜子拉开,把装着星黛露的礼盒拎下来,递给她。
一切的一切。
仿佛都做好了送她离开的准备。
原来早上出门时就安排好了她现在的结局。
景格沉闷无声。
光脚站了几秒,她开始穿鞋:“谢谢您,刚打扫好的厨房,我怕给您弄脏了,等您有时间,我请您去餐厅吃。”
她是该学着体面。
该学习在任何一种关系中,得体的退场。
因而没能发现男人疏离淡漠下微妙的低哑:“好。”
第56章 不适合。
张叔十分震惊她这么快就下来了。
还不敢置信的往她身后看:“三爷呢?”
“打扫卫生呢吧,”景格抱着星黛露,恹恹的,“地板被我踩了几脚。”
“……”
什么情况。
官邸车库装修得大方简洁,低调的奢华,大面积的星空顶,车进车出都能感受到业主的尊贵。
景格忽然叹气。
等婚约彻底解除,她基本就是孤家寡人了。
往后人生主线,怕是只剩下工作赚钱一项了。
挺好的。
赚钱最重要。
不给别人添麻烦更是重要。
“张叔,”景格突然碎碎念,“马上就11月份了,我手上目前至少有50条货柜,其中25个需要全检,QC部的同事都烦我了,以后我不能经常出来鬼混了,您要叮嘱小叔注意身体哦。”
张叔笑呵呵的:“好,我听你的。”
景格:“我再存两年钱,到时候首付个房子,邀请你们来做客。”
“……”张叔顿了顿,“也不至于一次都没机会见。”
景格喟叹:“难了。”
张叔:“为什么?”
景格:“您老板一见我就要消毒,我怕他把自己毒死了。”
张叔:“。”
景格染上鼻音:“张叔,我有点难过。”
“……”
张叔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景格送到宿舍后就给厉牧时打了汇报。
“我瞧她很依赖您,”张叔老实道,“这婚约真解了,应该也不好意思再来厉家,更不会回她自己家,可怜巴巴的一个人了。”
厉牧时没说话。
张叔揣测道:“她是不是说错话让您不高兴了,她还小……”
厉牧时沉声打断:“我也是厉家的。”
张叔:“?”
啥意思。
厉牧时没多说,隔着电流,也判断不出他的情绪:“不适合。”
而究竟什么不适合,张叔猜想,大概也很难琢磨吧。
——
厉景两家从祖上就交好,婚约解除不是容易的事,其中牵扯的人情和利益方方面面、太多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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