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倚在墙边,心口抽痛。
里面传来她尽量平稳的问候,还有三三两两整理物品的声音,接着是脚步。
陆折闲一边朝砚归走,一边回头笑道:
“下人伺候到位我就放心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陆家正君的语调仍然怯怯的,他说:
“嗯,女婿身怀六甲,我也没有好礼相赠,实在对不住,这院里有什么喜欢的花,尽可摘去。”
陆折闲不再回答,带他离开。
走在原来那条□□中,他没了赏玩花草的心思,一心一意地躲着它们,往陆折闲怀里贴。
他仿佛看见枝条被折断后,露出血淋淋的肉和森然白骨。
“我不想把孩子给陆家了。”砚归细细发抖地重复,“我不想给了。”
“好。”她的声音出奇平稳,“我来处理。”
出了这座甜腻的院落,二人一前一后进入马车。
陆折闲刚坐下,砚归吸附上来,他受惊的孱弱身子断断续续颤着,还是说:
“我不想,不想给……”
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心口抚,陪他平复。
平稳下来后,砚归说:
“他叫我,女婿。”
陆折闲笑:
“他很认可你。”
“他看见你对我的体贴,会被刺痛吧。”他为难道,“他也不容易。”
“他确实不容易,但他的不容易是陆家造成的,不是你。
“如果我为了他有意责骂你、冷落你,那是对你的不公。”
砚归先是被安抚到了,没那么纠结,随后觉得陆折闲是真没白读书。
不光说话,她为人处世也变了不少。
在不认识的父亲面前,她没有假装亲热,没有痛哭流涕认亲,也没有因为“那是我爹”就强行演出温情。
不熟,但不怨恨。
他在车上被陆折闲哄好,眺望沿途的风景。
在陆家,家主是家族规矩与体面的掌舵人、正君是被虐杀后扔在地上的鱼肉、新生儿是将被闷死的内脏。
她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宅院,绣莺带着她新挑的下人守在门前。
陆折闲照例下车后将砚归扶下来,他腿还发软,被她半抱半拥搂回正屋。
撇了外袍,砚归侧躺在那张他总想逃离的架子床上,几乎落下泪来。
柔软、熟悉,似温水般包裹。
背后,陆折闲也坐上床,将手放在他肩上,从肩按到腕。
“还好么?”
他点头:“嗯。”
她倾覆下来,抱住他。
二人相拥,睡到半夜。
砚归夜里渴醒,睁眼时,四处乌黑,才晓得已经过去那么久,慌乱的心总算睡定一些。
他一动弹,陆折闲就醒,他便懒懒地躺回去,口中哼出声道:
“渴……”
陆折闲点灯,拿过茶盏,再搂着他的背扶他坐起,喂水进去。
“吃些东西,沐浴,就好好睡到天亮,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里衣领,心慵意懒,睡眼迷离地乜斜睇视。
她见状,直白地问:
“你想做啊?”
他无趣松手,缓缓仰回床上,含混道:
“……不想。”
“哦。”陆折闲戳戳手指,“好吧,我也不想。”
在砚归的目光中,这人竟真的走掉了,去桌前又开始写写画画。
这几个月来,写的字怕是比前二十年都多。
陆折闲出门把信给值夜的丫鬟,托她送去陆家。
回到屋里,砚归正要问,她先一步说明了:
“我把父亲的情况写下来给母亲送去,她说不要,我总不能真不给。”
他支着身子唤她上前,捧住她的脸,眉目忧愁:
“有朝一日,我也会变成那样。”
“不会。”陆折闲肯定道,“真的不会。”
砚归不放心,睡也睡得零碎,仿佛再次置身于花草繁茂的颓院,刚出生的婴儿们裹着襁褓,在地上没完没了地哭。
他心一跳,清醒过来,陆折闲在床边,惴惴地探究他的脸色。
“你怎么睡得脸都青了。”
“来。”她伸手拉他侧身靠着自己,“我母亲忽然把什么都办好了,说不定还和我递去的家书有关。”
“嗯?”他困意未消地问。
“府尹手下杀人还有兵垣大人的事,有关之人全查办了。
“府尹大tຊ人表面和兵垣交好,实际暗里勾搭吏科都给事中,又被吏科那位咬住证据,说自己从来只是陛下的人。”
砚归头疼,听不懂:
“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会。”
他在她怀里调整姿势,哼道:“嗯,那就好。”
陆折闲莫名“嘿嘿”低笑两声,再没有谈正事的严肃体面。
砚归掀起眼帘,看她搞什么。
她扭捏地说:
“事情解决了,我们可以好好玩了嘛,我给你搞了件寝衣,你夜里能不能……?”
他的眼风往她脸上一扫。
他熟悉的,交心的,没个正形的陆折闲回来了。
当晚,房门一关。
砚归望着那件难以称之为衣裳的料子,陷入沉思。
丝绸柔滑、垂软纯欲,除了不知从哪儿头穿起,都很好。
陆折闲道:“你不会穿吗?那太好了我来帮你。”
(……)
事了。
砚归侧卧着,双腿发颤,那件衣裳挂在腰上,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低领口早被扯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破料子从身上扯下来,丢在床边,声音喑哑:
“赔我一件。”
【作者有话说】
陆家上一辈的番外预备中~
述情障碍天才将领vs焦虑依恋病弱谋士
婚姻关系里沉默疏离的母亲和温柔绝望的父亲,狗血黑泥,大家自行选择。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
第43章
随着月份增大, 陆折闲总算不胡闹了。
六月份天气炎热,砚归伏在竹席上,等着她剥荔枝。
他望着那颤颤的荔枝肉, 说:
“早上那动静,我听见了。”
她们来这里,无非是施压, 让陆折闲把孩子给陆家、打发走砚归, 再娶个家世清正的男子。
“我下回不在正厅见她们。”
陆折闲剥完了喂他,他脸一撇, 不要, 她用手肘轻轻顶一下他, 把荔枝放碗里:
“还嫌弃上了。”
砚归便笑着用帕子替她擦手, 他身子疲乏, 动作虚软, 指尖在陆折闲手上慢慢蹭弄,把她整笑了。
“猫都比你有劲。”
他借着她的力往上坐,轻轻“哎”一声, 用手去勾缠在竹席里的发丝。
陆折闲三两下给他解开, 往碗里的荔枝上插签子, 溅出点汁水:
“我去净手,不许多吃啊,要上火的。”
铜盆哗啦啦地响起水声, 她用手巾擦完,回头看竹席上的人,侧靠在那儿,温婉娴美。
腹部比先前更大了,他的手搭在那儿离不开, 孩子在里面乱动,这边凸一块那边陷一片,滑来滑去。
“陆折闲……”他娇嗔薄怨地拖声喊她。
“诶。”她走回去,到人家跟前安生坐好,给人家贴着。
砚归低声道:“洗那么久。”
“?”她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撒上娇了还,安胎药里有情蛊?”
他抱怨:“不解风情。”
根据他一心慌就装柔弱卖乖的性子,陆折闲猜问:
“这回是在怕什么?孩子吗?不会吧,陆家一来人我就把她们赶走的,从没让她们叨扰你。”
他低头不言,她接着猜:
“担心我不要你?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呐。”
砚归微恼:“哎你别问了。”
他说归说,但陆折闲要真不问那就完蛋了。
“莫非是,听说陆家要给我安排正夫?”
“……”他说,“嗯。”
她扶额:
“这也不该是你操心的事。”
砚归默默地摆弄装荔枝的瓷碗,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和陆家正君有些相像,急忙收了手,覆回肚子上。
“我不同意,我娘不管,谁那么大胆把我绑去成亲,戏本里说拜堂就拜堂,又不是真的。”
陆折闲绕着他的衣带笑:
“我和从前可不一样了,翅膀硬着呢。”
他腰酸得厉害,扶着她的肩换姿势,好不容易坐起来了,里头孩子就动。
动得砚归难受,眼尾要沁出泪来,长长喟叹:
“我身子不好,想做什么,都随你。”
陆折闲替他托着沉重的腰。
他深深地呼吸,道:
“其实,我梦见过你娶亲的。”
“嗯?”
昨夜,他梦到陆折闲有了门当户对的正夫,那人温雅端庄,从容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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