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后一定有人。”
见她偏执,小李忙道:
“那我把我记得的所有事全写下来,崔见景的小院在哪、我什么时候被赶走,全部写给你,你可以拿去对,对不上就杀我。”
陆折闲摇摇头,往后退:
“对上了又怎样,对上了,也可以是事先安排的。”
小李哑口无言:
“您这是……怎么了?”
上回,不是还一起喝酒了吗?
崔大人给她带去过很大的打击,让她变成这样的人?
收留与庇护是不成了,小李退一步,和她谈金钱:
“姑娘不留我,那么好,我要银子,我可以告诉你,崔府丞曾和我提过的一个人,一个戏班子跑出来的人。”
陆折闲警惕起来,若是她说的是真的,可以带回去,与砚归商量,戏班的人,他比她熟。
“是谁?”
“一个曾在驿馆做过工,又死了的杂役。”
陆折闲的视线落在她背后的树林间。
她身后,是个死人。
一锭银两,换来小六在官府的出入记录。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总之小六死了,崔见景离京,却又给她撇下此番际遇。
陆折闲离开林子,走向马车的路上,倏然一抖,然而并没有风。
死人和活人一样有用。
回到宅院,路过形形色色的下人,那些脸在她身旁走马观花地飘过去。
她们有什么秘密?
院里曾经有砚归经手的人,会不会也有谁谁谁经手的人?
她们的头脑躯干四肢耳鼻口眼舌心肝脾胃肾,都有人牵着。
陆折闲目光闪躲,越走越快。
走到正屋前,暖暖的淡香浅浅溢出来。
她看见砚归躺在摇椅中,盖着件薄毯,他隆起的肚子将薄毯拱出一个圆润。
砚归正专心地,怜爱地抚摸那里。
陆折闲站在门口,久久不入。
他抬起头对她笑,招了招手:
“它动得好勤,你来摸摸。”
她靠过去,蹲下身,将手覆在薄毯上,静静等待。
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未开口,安宁静谧,不多时,陆折闲的掌心里顶起一小块,如此温暖。
她手心发痒,缓慢笑起来。
砚归温声细语道:
“如今还瞧不分明,等再过两个月,就能看见它鼓出来的手脚。”
陆折闲含着笑意,却没抬眼,说:
“五月中旬了,你还怕冷么?”
她的语气是自己也未曾想到的轻柔喑哑。
他小心地直起身,薄毯滑下去,堆在他腹前。
砚归有些不安道:
“嗯,受凉了,会腰疼。”
陆折闲的手转向他的腰,沉默搓揉。
她的心思藏不住,砚归以为她和府尹谈不拢,也有些许担忧。
她飞快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
“没事,就是路上遇到个熟人,提了嘴小六的事。”
砚归若有所思。
陆折闲护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咱们知道归知道,府尹不来挑事,我们就不管。”
她语气低了几分,对他说:
“那人原本想让我收留她,我拒绝了,以前我可不会这么做。”
“嗯。”砚归想到她当初把他拖进宅院里的模样,气势汹汹的。
“我感觉我变了。”陆折闲软着声道,“也罢,谨慎些是好事。”
那些算计如此模糊、那些动机如此随意,仅仅是波及到她,怎会将她变成这样?
陆折闲依赖地抱住砚归,他回以柔和的安慰。
-
小李握着那锭银两,估摸它够她花多久。
无论如何,还是得赚工钱,总问人家要钱也不道德。
她想着,崔见景离京,她应当也不会再挨打了,干脆重新去大牢问问那里还要不要自己。
出了林子,小李掰着手指,决定戒酒,省钱养身。
小食饭点,官署陆陆续续出来一些人,抱怨事务繁多。
府尹笑眯眯地看着前方那群可爱的孩子,顺势注意到远处脸色不好的小李。
那人独站风中,迷迷茫茫,神情恍惚,又有点官吏气质,她便友善问:
“一起吗?”
小李不由自主跟在府尹身后,那一整个下午,她发现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太太。
府尹今日不应酬,请大家一块吃饭,小李起先还顾及什么“上下相临,乃相与宴会献酬”不过她后来发现,吃饭就真的纯吃饭啊。
推杯换盏都没有。
府尹偶尔聊两句话,又命随侍包点心带回去给孙女吃,随意得小李食不下咽。
她就这样如浮萍被府尹带在身边,好在没有厚禄也没有命令,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负责tຊ笔墨采买、抄录记载的小吏。
再听见关于陆折闲的信息,是在笔墨庄。
墨香浓郁,人语轻轻。
那个跟人熟悉就口无遮拦的掌柜倚在书柜旁,和好友戏谑:
“陆大小姐顽劣是顽劣了些,可人也单纯,被一个唱戏的哄骗,与陆家撕破脸,不体面。”
好友只是笑笑:
“陆家快将孕夫逼死了,这就体面吗?”
她们低语,小李借着付账的动作俯耳倾听。
“兵垣大人上回遭了事,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好好立功?”
二人笑作一团,小李默默离开,装没听见。
她是不是,探到风向了?
要和陆折闲说吗?她站在路口左右环顾。
先前被打出来的伤口隐隐作痛。
算了。
陆折闲听闻兵科都给事中递了折子,有些感想。
从前有人说陆家不好,她最起码也要嘟囔一句你不了解,可如今她了解、为此烦恼,居然希望陆家能就此松手。
砚归看出她的纠结,道:
“无论罢休或不罢休,人情是欠下了。”
陆折闲想嚎两声。
她什么都不做,事儿也会缠上她。
兵科都给事中起初还没这么软柿子,但如今太平盛世,兵家掺和不上。
她找不到由头参武勋,只能从其他五科扒点儿料报上去。
另外五位就不乐意了,手伸到别人米缸里算怎么回事,于是齐齐参她。
一而再再而三,她被参得不敢吱声,更加窝囊。
府丞的位置空了,吏科那位对干实事不感兴趣,兵科上位,顺理成章。
不过陛下仅仅是临时差委人手署理,没有确切安排。
“她是想让我替她打听一下风声吗?”
陆折闲已经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
砚归卧在榻上,黑发铺散,他的手若有若无勾着陆折闲的衣襟,道:
“你若不想沾染,就别去,你若去了,就别空手回来。”
她笑起来:“你这,你这说得我有多大能耐似的。”
砚归的手被迫从她衣襟滑脱,有些不悦:
“风声这种东西,听见了,就已经迟了。”
她反应过来,微妙道:
“哦,那意思是我又被下套了嘛,哪怕我什么祸都没惹。”
他转而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慢慢绕圈:
“你如今知道,被人拿捏是什么滋味了?”
陆折闲顺着他的话说:“知道,我早被你捏住了。”
*
许是老天开眼,兵科都给事中没手段,不善于威胁,她就站在笔墨庄外很可怜地看了陆折闲一眼,仅此而已。
陆折闲被动太久,心思活络,她又去了回陆家。
母亲不在,她便在门口,问这位宽和的门房:
“我和侍君都很喜欢孩子,你觉得,是不是让它留在我们身边更好?”
门房知她用意,推上一杯茶:
“祖宗成法,不可违背。”
陆折闲听着听着就笑了,门房和管家说话毫无区别,如此古板。
陆家的主子以她母亲为范本,陆家的下人以管家为范本。
既然大家都一个模样,不如在路上捡块砖头养。
她于是借着白身之身份偶尔去市井打听府丞那个位置的事,兵垣也如她所愿上了几封折子。
两个人事倍功半,闯了更多的祸。
陆家秉持家丑不可外扬的作风,陆折闲和兵垣一勾连,满城风雨。
最起码让陆家人别来揉搓敲打砚归的目的达到了,陆折闲还没休息两日,府尹那边又出问题。
兵科创陆家,吏科创兵科,扯出后者曾和府尹那点儿微妙的联系。
明面上言官禁止私谒大臣之家,可私下好友最多的往往就是言官。
上回兵垣因为这事谨小慎微好一阵子,府尹倒是摘得一干二净。
陆折闲一想到大家为了不干差事、换个差事、干净点儿地干差事,要搞出这么多麻烦就想笑。
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有人说小六死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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