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有了[女尊]_斜映枝【完结+番外】(43)

  陆折闲背身站在那儿,手中似在把玩什么。

  绣莺悄声前来,侍立在侧,陆折闲手中似乎是一包花种。

  沿着手向上看,陆折闲的嘴角是平的,眼尾下垂,没流露半分让她判断结果的神情。

  绣莺绞着手指,内心焦灼,她期待主子问点什么,比如侍君会去哪儿、会不会不爱她、满院的人怎么看不住一个怀了身孕的——

  总不能就这样凝滞下去,主子以前不会跟她没话聊。

  一向喜怒极形于色的陆折闲,带给绣莺陌生的恐惧。

  她分外有力的手把玩这小布袋,不自知的。

  须臾,陆折闲握住布袋,道: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转身而去。

  绣莺紧紧跟随,下了台阶,主子随手将花种扔进地上一汪水潭,啪的一声,置之不顾。

  那对绣莺而言是陌生的道路。

  陌生的路,陌生的人,她屏息敛声,陪她一路辗转,到了一处略显破败的角门前。

  是戏班子。

  陆折闲静静地进去,薄雨将记忆里的雾润化了,眼前的戏班破旧得分外凌厉。

  她一间一间进去搜,踹开门,烟尘四溢,呛得绣莺咳嗽。

  陆折闲哑声说:“不必跟来。”

  绣莺摇摇头,陪她翻找。

  大门前明晃晃的封条不许动,可箱子里的行头早散个七七八八,她便连大口箱子都要撬开。

  不知搜到哪间斑驳的屋子,陆折闲在一片空旷荒凉与翻找响动里顿住。

  她起身,无言地往外走,在廊中穿行,速度渐渐加快。

  -

  砚归恍恍惚惚的,时而惊恐不安,时而又不知身在何处。

  空旷环境中响起的脚步声扎醒了他,他察觉自己靠在一片黑暗里,肩背硌得慌。

  砚归的右手摸索着木板,轻轻推了一下,一丝光透进来,伴随吱呀的刺耳声。

  他在衣柜里。

  方才的记忆涌上来,他到了自己的旧屋,里面灰尘遍布,空空如也,与他不相熟了。

  砚归又一次失去了家,他像冤死鬼似的彷徨彳亍、走走停停,什么想法都消融了。

  最后他停留在衣柜前。

  年幼时他没两件好衣裳,衣柜用不上。

  等长大了些,当底包,慢慢被人认识,砚归攒出银子,置办一件极简的大衣柜,毫无章法地往里面填充物什,比如外衫内衬甚至戏本。

  等到衣柜里乱糟糟的,他安心下来,再一件、一件地将它们挨个整理,不过多久再次弄乱。

  起先砚归是难受时才这么干,后来当台柱子的那些年月里,每个晚上他都会重复以上行径。

  砚归不喜欢精致小巧,华而不实的家具,从多个小衣柜里找东西要费许多工夫,他永远不会是个有余闲的人。

  而今自己的东西早被官府带走,他终于和自己的衣柜一样无事可做。

  砚归站在衣柜前,继续彷徨、茫然,随后打开柜门,藏了进去。

  不待片刻,他就听见让他惊醒的步子,推门、见光,再受惊般收手,门砸回来。

  脚步声走入某间屋子,出来、又进去、再出来,循环不宁。

  他把这当成另一只冤魂的煎熬,接受了它。

  冤魂的声音却在此刻顿住,往他这里走,越靠越近。

  他听见自己在发抖,才反应出来他在害怕,来不及了,对方停在衣柜门前,久久不去。

  它并不急于开门,仿佛也在犹豫,两条冤魂始终没有相见。

  然后,脚步声听起来渐行渐远。

  腹中酸胀,砚归默默抚着肚子,孩子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闹腾。

  他有了点人味,突然想把孩子放出去,自己留在这里。

  砚归推门,撞上一双黑色的眼睛。

  -

  绣莺跟不紧,只看见主子停下脚步,强硬地拖拽了什么人出来。

  那又颤又慌的惊喘呻.吟响起,绣莺脑子都麻了,退后两步不再往前。

  第30章

  陆折闲死拽着砚归的细腕, 砚归没逃得了,被活生生从房中撕扯到廊里。

  春寒料峭,夹杂着碎雨的阳光直铺铺地劈进来, 柔弱惊惧的人不停在光里发抖。

  他挣扎着求她冷静,那双手推搡着她,自己同样摇摇晃晃, 站不稳当。

  陆折闲从他背后反制, 臂弯夹着他的脖颈和胸膛往后拖了两步,让他的双腿发软, 失去支撑。

  砚归的腿不受力, 只剩腰为他的身子负重, 他疼得一下失了神智, 哀叫一声, 刻意的哭喘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害怕:

  “不……腰疼, 我腰疼,你别这样……”

  陆折闲见他稳定了,不还手了, 松开手轻轻搂着他, 让他靠着自己歇一歇。

  砚归用力按着疼痛难忍的后腰, 全靠陆折闲绑着,才没一下子脱力跪下去。

  身旁一排空得破烂被褥都不剩几条的屋子没有好茶,陆折闲伸手示意绣莺递上水袋。

  她接过, 喂到砚归苍白的唇边,砚归正抿唇忍痛,睁眼看见它,不喝。

  陆折闲冷笑:“我的,你嫌弃?”

  砚归不回话, 陆折闲把水袋还回去,张合干裂的唇,问:

  “来这儿做什么,谁放你出门的,我的院落,有你的人?”

  她脑中翻涌起回忆,她为了哄他,高高兴兴同意他在大牙行老板面前,亲自挑人的回忆。

  “里面是不是有戏班旧人,嗯?”

  他就为了跑出来,温言细语地在她身边潜伏这么久?

  砚归泪水盈满眼眶,执拗地不说出半个字。

  陆折闲气极反笑:

  “行啊,你不说,我把你挑来的那些,有一个算一个,全杀了,管它是谁,这么多人里,总有一两个是对的。”

  “你不会的。”

  她眼神木然地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还怔着,脑中反应不过来她讲的话。

  只记得陆折闲曾经说:「坏的是梦,好的是现实。」下意识以为自己置身梦境。

  “你敢赌吗?”

  砚归崩溃,抓着她的衣襟摇头。

  陆折闲屏退绣莺,再问他:

  “我的宅院,是不是有你的人?”

  “……”

  她提高音量:“我在问你的话。”

  他颤颤道:“是。”

  “都有谁?”

  这回砚归打死都不说。

  陆折闲问:

  “为什么要跑?都这个,这个月份了。”

  砚归窒闷地呜咽,看起来被吓得魂不守舍:

  “你,你说……陆家要带走孩子。”

  “就因为这个?不止吧?”她微仰起脸,眯着眼打量他,“都要失心疯了,还能骗我愧疚?”

  “……我没有。”

  “砚归。”她慢慢说,“我是真的,会杀人的。”

  他躲避她的目光:

  “在你身边,我想死。”

  陆折闲瞳仁微微放大。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他断续的呜咽。

  她堪称荒谬地问:“为什么?”

  是因为崔见景还没死吗?

  是因为她不许他出大门吗?

  是因为她不让他清明回来吗?

  砚归身子不好,头晕目眩,不知那委屈从何说起。

  昏昧的眼前,是戏班积灰残败的角门。

  外界日新月异,他的家仍然陈旧。

  陆折闲软下语气:

  “你总不信我爱你。”

  砚归低声笑道:

  “难道你就信我爱你么?”

  万籁俱寂。

  避雨的燕雀盘桓又飞来,啁啾婉转。

  她颤抖的手将他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几近怜悯,几近恳求:

  “你把我逼成什么样了。”

  砚归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轻轻反问:

  “我逼你?”

  他嫣然笑道,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后悔要我了,啊?”

  陆折闲扪心自问,没有后悔,但她真的无措。

  砚归继续说:

  “我当时怀着身孕,去深春堂那样……那样的地方求你回tຊ家,够不够作践自己?”

  “可你不爱我,当初不爱,如今也不爱。”

  他受过情伤吗?俨然的,毫无疑问的,没有,从头到尾,只有她,被他一次次玩弄,被他一次次折磨。

  “不说爱?好啊,没关系的。”砚归逼她摸他挺起的腹部。

  “我有了身子,一个有了身子的夫郎,想见妻主,还要叩烟花柳巷的门,还要忍那些脂粉气,这不贱吗?”

  陆折闲低眸眨眼,外头的雨丝温温热热地打在她脸上,细细一道痕,慢慢淌下去,淌下去就凉了。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脸,攥着她的衣裳,身子支撑不住地软了,又被她抱紧。

  他血肉模糊地诉说:

  “我好下.贱……”

  活着就是一回又一回地作践自己。

  陆折闲哆嗦着唇,将他侧身按在怀中,渴求不安地揉搓他的肩,吻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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