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复不定让他心累,砚归等她走了,行至窗前,雨丝成雾,云影化烟。
下雨,疼痛会减轻,他困在窗前迟迟彷徨,焦虑一潮又一潮漫上来,退下去,什么都没留。
他意识到自己记不住闪过去的思索与痛苦,更加空茫。
砚归略过窗台上的干爽果核,将窗撑开一些,一缕香丝缭缭绕绕地进来,春日花开了。
他眼中亮了一瞬,心下快慰,再想撑开窗,发现撑不动。
窗户已经被锁住。
他眸中光彩黯淡,望着那一条小缝,转身到妆台寻出一个玲珑的小圆瓷盒,旋开白盖,露出里头的香膏。
陆折闲当初没少送他东西,她把玩这盒香膏,笑着说荤话:「都道肤若凝脂,我看凝脂也若肤。」
香膏散发出意外清冽的淡香,他原先想抹在手腕上,可他抬起腕子,看见皮肤下模糊的青色经脉……
砚归把膏体抹在左侧衣襟上。
陆折闲回来时,就看见这么一个脸色苍白,神情宁静的人,正侧垂着头缓慢呼吸,像在亲吻自己的心脏。
长睫颤开,他寂然望向她,陆折闲知晓他本无心,但她自由解读,那分明是七成委屈,两成恳求,还有一成的撩拨。
“怎么?”砚归话未说完,陆折闲快步走来,将他抵在妆台边缘胡乱地亲。
他被迫承受着,忍耐着,最终透不上气,把头扭向一旁,呼出凌乱间不慎衔在口中的发丝,急促道:“腰,腰难受……”
那个吻从他的鼻梁擦到脸侧,陆折闲把他托起来放在妆台上,防止他再被抻着,一边亲,手一边往下摸。
砚归的衣衫乱得不成样子,左侧衣襟的香味混着亲吻时细微的水声缠绕回旋。
她的手摸到他腹部柔软的隆起,清醒了一些,将他从妆台上扶抱下来,他软绵绵地跌进椅中,胸前起伏。
陆折闲冷静片刻,前去扶他,被他颓力打开,她收手,摸摸鼻子,说:
“你的眼神比香味都勾人。”
砚归没力气应付她,伏在案前喘得泪意朦胧。
绣莺叩门,说是来送点心。
陆折闲到门前亲自接过瓷盘,走向砚归,耍了个花活,一颠一接,盘中点心都和砚归一样正面朝下。
“垫垫,吃完好喝药,啊。”
盘子被搁在砚归跟前。
点心和汤药塞在身体里,难受得他窝在被子里,更贪恋那缕香气。
陆折闲上床,按着他的肩一下一下地亲,唇间有咸涩水迹,她将他的头掰正:“怎么又哭?”
她想起窗缝外的花,问:“你喜欢?”
砚归慢慢地点头:
“能不能……”“当然可以。”
开个窗。
陆折闲再亲他,他就不躲了。
闹到夜里,她把他浑身上下揉搓了个遍,他累得昏昏欲睡,陆折tຊ闲戳一下他的脸,小声说:
“我出去一趟,你睡哦。”
砚归动了一下手指,她没看见,没停留。
他勉强睁开眼,目光所及,又是华美的卧房,和空寂的月色。
随后,有门开的动静。
方才陆折闲站在门外,风过春花,馥郁芳香从身边流过去,她突然想,此刻不该离开。
她回到床头,说:“我本来打算再去磨磨崔见景,不过,这个时辰上街,我可能会被巡逻军打残。”
混沌间,砚归听见自己的叹息,似笑非笑,似憾非憾。
一夜无梦。
第二日,砚归貌似听见陆折闲跟他说她干活去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再度陷入沉睡。
砚归护着肚子慢慢坐直,陆折闲果然不在,他的视线凝在桌案上,细长瓷瓶里搁了枝花。
窗依然锁着。
崔见景示意下人推窗透气。
眼前这人实在是太烦了,她和陆折闲共处一刻,能折寿十年。
“你来寻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不值当。”
“问不问的出,是能力问题,来不来问,是态度问题。”
陆折闲坐在崔见景对面,诚恳道,
“为了把你堵在家,我可是起了个大早,是不是很贴心?”
崔见景看一眼天光,时辰不早,她已经和自己耗了很久,无非还是那些事。
崔见景烦躁道:
“你对他的事毫不关心,日日叨扰我,看上去在为他操劳,实则就是想多看看他为你做小伏低的模样,既然如此,不如换条路子。”
“我很好骗?”陆折闲挑眉,“我可不信你会帮我,是不是在盘算什么秘密?”
“……”崔见景说,“我赶着去衙门点卯。”
“哦。”
没人能耽误她点卯,陆折闲也不行。
幸亏平常不上朝,要不然她还起不来去堵崔见景。
一番交涉后,陆折闲带着崔见景的暗示和一些礼物,去衙门后院。
陆折闲挂起笑,礼貌求访府尹。
管家将她引进后衙。
在权贵环伺的京城,府尹是个养望待迁的职位,祭祀接驾挨皇帝骂,没府丞忙得那么脚不沾地,也不至于被架空到闲得发慌。
她摸不准府尹的性子,直接用上耍赖的本事,进门先亲切地叫姨,递上给她孙女的礼,夸几句后继有人。
府尹不接茬。
陆折闲端茶壶凑过来,府尹同时侧头对丫鬟说:“换一壶新的来,这茶凉了。”
她摸摸茶壶:“挺烫的啊。”
她马上反应过来,人家难分她是敌是友,不想接茶。
陆折闲换战略,绕她后面继续喊姨,讲些滑不溜秋的恭维话,手刚抬起来说要为她捏肩捶背。
府尹往前欠一欠身,正好躲开:“陆姑娘,你们武勋家的手,那是握刀拿剑的,别折煞了读书人。”
陆折闲讪讪收手,有点委屈巴巴。
府尹冷声问:“你是为那身行头来的吧?”
她没有掩饰,又点点头。
戏班查封,银两戏服几乎都被锁在箱中,可难免有一些伶人的好东西流通出来,供大人们私藏赏玩。
崔见景让陆折闲把砚归的戏服带回去哄哄人家,别来烦自己,她公务很多,还叮嘱陆折闲,千万别和砚归说这是她提的主意。
陆折闲就这样求到府尹面前:
“您也喜欢他的戏?”
若是喜欢,她怕府尹不舍得撒手。
府尹让下人把紫木箱抬上来:
“谈不上喜不喜欢,旧时曾见过他一眼,班主在门前挂戏子牌,他怯生生偎在班主后头,头发到肩,不太敢讲话,眼睛倒是很漂亮。”
陆折闲的目光已经钉死在木箱上。
府尹挥挥手,讥讽道:
“拿去吧,陆姑娘,祖上的功业到底是靠真本事挣来的,比这些粉墨玩意儿实在。”
陆折闲笑笑:“母亲早就不管我啦。”
第16章
陆折闲和府尹填了契书,定个不大不小的价钱,作为合法转手的证明。
陆折闲交了银两,下人们便把箱子抬进马车里,又一路辗转,到了陆折闲的宅院,她从马车上下来,过门、推门。
看见砚归扶着床柱,远远赏花,她感觉连大门口的影壁都更美了。
陆折闲走近他,他还有点恍恍惚惚的,不太认人的模样,她一见他的面色,顿时不满,问仆从:
“你这下人怎么当的?”
伺候得砚归荏弱无力,愁云惨雾。
仆从跪在一旁道:“侍君不许我们靠得太近。”
她说行,让仆从起来,就事论事地问砚归:“你这主子怎么当的?”
砚归沿着床柱缓缓滑落,坐在床边上,看也不看她,轻声说:
“我不会当主子。”
在府尹处受了白眼,她正闷着气,砚归这态度往她刀口上撞,她压着脾气,道:
“不开心?花不是给你摘下来了吗?赏花也不会?”
他声音发涩:“不会。”
陆折闲顿了顿,脑中一番风暴。
赏花?赏花不就是赏花?
有什么讲究的吗?
“难不成……”她试探着问,“你不认识花草,在下人面前丢脸了,所以生气了?”
陆折闲觉得真有这可能,府尹不是说了吗,他幼时性子就冷淡含蓄,不爱讲话,戏班也没什么钱,想来并无侍弄花草的闲情逸致。
可是,可是,她也不认识,她怎么教?
陆折闲耐心说:
“不会当主子,不认识花花草草,都不要紧,赏花最重要的三个字是‘心情好’,当主子最重要的三个字是‘无所谓’。”
木箱放在正屋,下人退出去。
她掀开盖子,那套戏服软得如云如水,外衫说不出是蓝是青,内衬软白,满目清冽,银线绣的暗纹借着光浅浅泛亮。
她记得这一套,衣料上还缀了极少的珠光粉,行动间细碎闪烁。
他当初穿这身上台时,那叫一个雪魄冰魂,她很想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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