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打不过我。”念夏星挑眉一笑,目光从容地扫过四野,并不刻意遮掩身形落地。
两人落脚的处所偏僻,谁知念夏星竟径直走到一间小屋前,一把推开了门。
月阆眸子微微眯起,她怎会认得这里?
念夏星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步履轻车熟路,坦然入屋。
小白蛇在她肩头嘶嘶吐信,朝左右示意。
屋内陈设与念夏星梦中一般无二。
指尖拂过桌面,竟无一丝尘埃,此处常有人来打理。
确认温鹤眠所言非虚,又寻到一星半点与自己记忆相连的东西,念夏星眼角眉梢不由浮起一缕淡淡的欢喜,寻了归家之人才能有的笑意。
月阆瞥见她神色,眸光幽深了一瞬,忽听屋外一声厉喝:“谁!”
念夏星款款步出。
来人一袭青袍,发间别着木簪,本是提剑怒冲冲的模样,待看清她面容,竟当场怔在原地,连剑尖都颤了颤。
沈回慌忙收剑入鞘,像是怕惊着她似的,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步,手心汗意悄悄擦在袖边,低声问:“师、师妹……你是人是鬼?”
念夏星歪头打量他,目光明澈又好奇,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沈回一颗心霎时凉透沉入谷底。
这张脸,午夜梦回,他久不能忘记。
沈回声音发紧,攥紧了拳头:“师妹不记得我了吗?”
这声“师妹”喊的应当是自己。
一旁月阆已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低语一声:“小心。”
沈回心头大震,急步抢到月阆面前,目光匆匆穿过他,死死落在念夏星脸上。
“月师弟,你怎么会和师妹在一处?师妹,我是沈回啊,你我同拜在师尊门下,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念夏星摇了摇头,神色平淡,“不记得了。”
沈回踉跄退后半步,像是被天雷击中,唇边笑意都僵硬了,“你不记得我?”
“宗门的一切,都不记得。”念夏星如实道,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沈回震惊到一瞬间接受的丰富表情。
沈回愣了一瞬,收起心底的惊涛骇浪,低低地吁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原来是所有人都不记得啊……”
温鹤眠看着沈回盯住念夏星的目光,蛇尾伸长一下挡在视线前。蛇尾尖微微发颤,压着心底翻涌的躁意。
好不容易让夫人回来宗门了,明明该更信他的。怎么一个个都像嫌他不够堵心似的,齐齐往夫人面前凑。
温鹤眠的目光从方才紧锁的月阆身上移开,如今又多了一个沈回。
沈回惊喜着念夏星活着的事,收拾好心情,转眼笑意盈盈地凑过去:“师妹,你不记得也不要紧,咱们永远都是同门。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
月阆微微抬手,拦在中间,语气不咸不淡:“离她远些。”
沈回笑意冷了三分,目光不禁地带上审视,“月师弟,这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面具下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月阆鬼使神差地没动。直到念夏星走出探究上下扫视沈回,他这才缓缓挪开步子。
沈回便又笑嘻嘻地贴上来,“师妹不记得我,我可以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你。”
沈回一把将月阆挤开,上上下下打量念夏星,见她胳膊腿都完好,笑得眉眼弯弯。
念夏星看着沈回不知怎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只黄色长毛、吐着舌头的小狗,还会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被这荒唐的念头逗得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温鹤眠暗自郁闷,蛇尾不耐地摆了摆,急急地贴上念夏星的脖颈,微凉的鳞片贴住肌肤,带起细细的战栗。
念夏星摸了摸它的头,示意它乖一些。
“师妹怎么把温师弟的小蛇也带在身边了?”沈回随口一问。
“温师弟?”她语气顿了顿,故意疑惑地问道,“是谁?”
沈回笑意一凝,面上随即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师妹的兄长啊,温鹤眠,师妹不记得也无妨,问我便是。”
念夏星失笑一声颔首,转念一想,“你暂时先不要把我还活着的消息说出去。”
沈回笑意蓦地寡淡了,目光盯在她脸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声音顿时低沉下来:“为何?师妹若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作为师兄,自然为你分忧。”
沈回说得理直气壮,小白蛇则漫不经心地从鼻息间喷出一口凉气,蛇尾不耐地甩了甩。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见小白蛇不知为何生了闷气,念夏星轻轻地抚过它的头。
指尖沿着鳞片一路顺下去,直到蛇尾尖不自觉地翘了翘。
小白蛇懒散地吐了吐蛇信子,他才不是因为被夫人摸舒服了。
念夏星道:“没有,不过是为了宗门好罢了。若有人问起,只说不认得我便是。”
她如今是妖神之身,这一重身份若是摊开,庇莲宗那上下不足百人的小小宗门,便要被卷进风口浪尖上去。
山雨欲来,念夏星心知肚明。
“师妹……”沈回的声音压轻,袖下攥紧的指节,掌心掐出印子来,“庇莲宗从不抛下任何一个弟子,你这话里必有缘故。”
他抿唇将声调稳住,“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念夏星只摆了摆手让他不必追问,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月阆身上:“月阆竟也是宗中弟子?”
“自然。”沈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梢微拧,“师妹,怎会同月师弟在一处?”
念夏星唇角弯了弯,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缘分罢了。”意味不明地看了月阆一眼。
月阆不紧不慢地抬手扶了扶面具,“夏星想知道什么,随时可以问我。”话里话外,仿佛把“不必从旁人口中打听我”几个字刻上。
这声“夏星”唤得亲昵,沈回的眉心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蹙勉强牵起嘴角,朝月阆笑了笑。
正打算再说什么,师尊的灵讯恰好传来:护山大阵有异动,需立刻赶去解决。
他只得将话咽回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望着念夏星,带着点不忍与焦灼:“师妹,此间无人能伤你。你虽不记得了,可我们都还记得你,你且安心住下,我去去便回。”
说完敛袖而去,步履匆匆。行至院门时又回了一次头,急忙确认她的存在。
念夏星挥了挥手,沈回的背影才彻底消失在门外。
唇边那点笑意才缓缓淡下去,转眸看向月阆。
念夏星寻了位置坐下,“月阆,你先前可从未提过此事?”
月阆缓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处,隔着那盘踞在肩头的小白蛇的阻碍,与她对望。
“寻到你之前,我曾随庇莲宗一位长老,自极乐之域一路行至不摇山。那之后便鲜少外出,平日里只在山中待着,直到遇见你,我在暗处一直陪你度过岁月,直至唤醒你。”
若非有小蛇横在中间拦着,只怕他还要再近一步。
念夏星心头刚浮起一个疑问,月阆如何知道她的身份,又是如何寻到她的,这些细节他总是三两拨千斤。
且那每当念头才一升起,脑袋里便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倒是心底对着眼前这个人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信任,不是本能,更像是一种强制行为。
暗自古怪,念夏星按下好奇。
月阆主动开了口:“可有什么想逛的地方?我陪你。”
“好。”
这一回,念夏星主动将容貌隐去,两人在不摇山中慢慢逛了半日,她对前尘依旧一无所获,倒是得了不少旁的见闻。
譬如在一处山谷间的小屋旁,她看见一座石碑赫然刻着“念夏星”三字。
从前众妖唤她烛龙、妖神,来来去去不过是那些名号罢了,直到如今,她有了名字,还刻在碑上。
碑上生平叙得详细,念夏星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嘲似叹:“恨不得手刃我的人、妖这般多,瞧这碑文却是在记挂我。”
她脸颊蓦然一凉,小蛇脑袋轻轻地贴上来似抚慰。
陡然体内同心蛊的躁动,翻涌出一股热潮,她唇角不由地弯了弯,对上金色竖瞳,“我们去寻云朗月吧。”
作者有话说:
八百个心眼子
第77章
小白蛇僵了一瞬, 但仍是贴上了她的颊边,细细地蹭了蹭她。
念夏星蓦地笑了,心底那点隐隐的刺疼, 都压不住内心无端的躁动。
月阆微微一怔。
原以为她寻到一丝记忆之后总要乱了方寸,不想念夏星比他想得要沉稳得多。
这份在本能上不构成威胁、超乎寻常的信任,让他眸底灼灼的光穿过面具直直地映了过来。
念夏星不由偏开了视线。
“好,打算何时出发?”月阆声音里不自觉地松快下来,那双深邃的眼隐在面具之后, 幽深如井。
“不急,暂留庇莲宗先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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