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合仍带在身边,对于温鹤眠来说,意义不凡。
念夏星被温鹤眠护在身后,余光老实又好奇地打量那苗王。
温鹤眠挑眉,和温时澈四目相对。
他那双原本该黯淡无光的眼,此刻却清凌凌的。
他竟不盲了。
温时澈倏地蹙眉,指节陡然攥紧得咯吱作响。
“苗王,我与你单独相谈。”
温时澈闻言,嘴角恰到好处地一弯,笑意不达眼底。他扬了扬下颌,几个苗疆青年便虎视眈眈地看过来。
待他们退到远处,温时澈慢悠悠开口:“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从前,你也唤我一声阿爹的。”
温鹤眠眸中寒光骤起,体内妖力因怒而激荡,衣袂无风自动。
他翻掌取出一物,一颗晶莹剔透的血珠子,在指间转了一转,又无声收入袖中。
温时澈面色骤然一松,攥紧的拳抵唇轻咳了一声,目光却像黏住了似的,追着温鹤眠的袖口不放。
“鹤眠,你究竟想问什么?不回苗宫,倒把本王约到这荒郊野外来。”
温鹤眠的声音不轻不重,“我以为信中说得很明白了。我的身世告诉我,这烛龙肉,我就该送你。”
“这烛龙肉,本也不属于你。”温时澈神色不变,眼底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所知的,不过是凤毛麟角,不过你可做好准备了?”
温时澈冷笑一声,“你娘亲是上届苗王从中原捡回来的孤女,原是我的未婚妻。可她偏生爱上了一条蛇妖,两人婚后受命一道去寻烛龙肉,路上便出了意外。至于你——”
温时澈顿了顿,声音忽地放柔,“你是在苗疆长大的儿郎。从前犯下的错,我不计较。迷途知返,你仍是我苗疆的少主。我派去的人,可一直在寻你。”
“寻我?还是杀我?”温鹤眠满身阴鸷,最后两个字咬在唇齿。
面对质问,温时澈连脸色都没变,只是淡然处之:“自古半妖记载少之又少,是因为他们寿短命悲。半妖之身,你如今已经觉醒了妖力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念夏星听罢, 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温鹤眠的衣袖。
温鹤眠是半妖,居然寿数不长。
不行。
她心底一声闷响,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她不要温鹤眠死。
“我若要杀你, 何苦费心养你这些年?”温时澈语调平缓,眉目间一派从容。
“那些风言风语、小打小闹,不过是长老们自个儿闹的。你我之间的情分,岂能说抛就抛?”温时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
可温鹤眠不信他。
那不信, 是打小就扎进骨血里的一根刺。
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一刻,少年心底反倒静得像一潭死水。
或许从他将念夏星体内那无端而来的妖力纳入体中,那双盲了很久的眼睛恢复的时间变成越来越久,直至重见光明开始, 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回苗疆吧, 这儿才是你最好的去处。”温时澈望着他,温鹤眠这一身本事, 若真放任他离开, 终究是个祸患。
然而温鹤眠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少年动作不紧不慢,反倒伸手去握那姑娘的手腕, 全然没把温时澈放在眼里, 也并未如对方所料那般暴跳如雷。
温时澈自觉胸有成竹,认定温鹤眠不过是强撑镇定:“你既然能查出身世, 说明妖力已经开始觉醒了。半妖寿数不长, 本来这烛龙肉对你也没用,不如交给我,这可是你爹娘拿命换来的,岂能随便在外,交给我才是最好的。”
“谁说对我们无用?”温鹤眠冷笑, 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枚血珠子,在指尖慢慢转着,眸底尽是凉薄的漠然。
他抬了抬眼皮,“最后一件事——当年你为了长生,去寻烛龙肉。可后来为何不融合它?我猜……你也融合不了吧。”
温时澈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山崖荡出回音:“烛龙肉岂是那般好融合的?你既融合不了,也该知道妖族沾了它便是剧毒。你自然不行,可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我养你这么久,如今你眼睛也好了,理应留在苗疆继续做……”
“我不过是个挂名的少主。”温鹤眠截断他的话,说得直白又轻巧,一下点破了温时澈的小心思。
念夏星听不下去了。
她一步上前,直直拦在温鹤眠身前,仰起脸瞪着温时澈,面对那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她更是毫不畏惧。
“这少主的名头,不过是你给他的虚名和枷锁。”
“你一开始是愧疚,可也不全是愧疚。一边塑造自己抚恤下属亲人的好名声,给了他少主之位,一边却任由小时候的他受人冷眼。”
“温鹤眠五岁眼睛看不见了,你竟把一个不过几岁的孩子丢进这深山里,到底是所谓亲情,还是任由他自生自灭。温鹤眠知晓真相离开,你由着那些长老对他痛下杀手,可曾维护他一分一毫,你的亲情太廉价了。”
念夏星越说越快,眼眶泛红却不自知,“你藏了多少心思,真的想让温鹤眠活下去吗?”
山风穿林,吹起念夏星的碎发。
念夏星是一个不与人多争辩的性格,可如今却气呼呼地维护与关切。
她生得一副明朗面相,此刻气鼓鼓地瞪着人,倒像只兔子,又倔又笨拙。
温鹤眠垂眸,对夫人,他根本挪不开眼。
念夏星此刻心底那股酸涩翻涌上来,为温鹤眠从小受过的所有苦愤愤不平。
温时澈神色终于裂了一瞬。
他在上位待得太久,身边全是阿谀奉承之辈,何时被人当面不带脏字地撕破过这层皮?
那一瞬间,他真有些无地自容。
“哪轮得到你一个外族人说话!”温时澈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温鹤眠始终没松开念夏星的手,半垂着眼,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的夫人说的有何不对?她的话,即是我想说的话。”
“夫人?”温时澈眉峰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悦,“你这般作为,可对得起圣女那丫头对你的一腔痴情?”
“那叫自作多情。”
温鹤眠眉头一皱,眸中暗色翻涌。
这人再说出什么让念夏星误会或难过的话来……
他阴鸷的目光已悄然落到了温时澈周身,面上神色更是冷得结了霜似的。
连说出身世都不曾动色的少年,如今竟因自己一句话便变了脸。这般目无尊长的模样,直叫温时澈面色一沉。
“看来你是把苗疆祖训抛在了脑后,”温时澈缓缓开口,嗓音压着几分威仪,“就不怕我逐你出苗疆?”
“随你。”温鹤眠说得极淡,威胁不过尔尔。
他的家早就在十几年前散了,亲手断送在温时澈那一己私欲之下。
如今念夏星在哪,哪便是他的归宿。
“你——”温时澈气结,狠狠压住怒意,面上又堆起那副刻意温煦的笑,“既然你不愿回苗宫,想离开苗疆也使得。拿东西来换,我便放你们走。你也不想她受伤,对吧?”
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已长成眼前这副模样,再不是随便几句威胁便能撼动的了。
可人活于世,总有软肋。
温时澈的目光从温鹤眠指间把玩的那颗血珠子缓缓移开,落在了那一袭浅绿衫子的小丫头身上。
他试探性地放出几只蛊虫,还未近身,便被弯刀凌空斩灭。
温鹤眠嫌恶地拭了拭刀锋,唇边笑意寒凉,“苗王便只剩下这般下作的手段了?”
念夏星微微蹙眉,东西交出去,这人未必会守信。
气氛凝滞如死水,温时澈的侍从已悄然逼近。
念夏星掌中凝出一柄长剑,寒光泠泠。
剑风如织,密不透风。
温时澈猝然抬眸,未料念夏星这看起来不足为惧,竟是个踏入金丹之境的修士。
那一剑劈来,逼得他后仰,足尖点地连退数步。
“金丹期,可惜了。”温时澈招了招手,“温鹤眠,我不杀你们,交出烛龙肉。”
温鹤眠充耳不闻,他垂着眼,手中银刀与那残余的剑风相合,划出一道冷冽寒光。
下一瞬,刀锋如弯月破空,直取温时澈门面。
“可我已有杀意。”
那一刀裹挟的杀机太重,温时澈心口一凉,身形已如鬼魅掠出,双掌翻飞,与温鹤眠掌心相抵。
谁知掌风相接的刹那,温鹤眠借力反切,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温时澈的胸口。
“噗——”温时澈踉跄后退,一口血溢出唇齿。
温鹤眠却没有趁势再进,只是立在原地。
“你何时对我下的蛊?”温时澈抹去嘴角血渍,目光沉沉。
温鹤眠不答,他后退数步,银刀横在身前,刀光映出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眉宇早已褪尽的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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