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是五月初六。这几日拉着你到处跑,其实是我打定了主意。若那命数当真避无可避,我也不想你掺和进来,白折一条性命。”
“我不知是谁有能通天本事,把这时间能往回拨动,”她忽然顿住,“可我心里头模糊觉着,这事儿跟你脱不了干系。所以这一回,我自己去。”
天边还没透亮,念夏星便起了身。
推门时晨风灌进来,案上一个小盒子散发着微光。
念夏星凝了好多烛龙之力的小珠子,足够温鹤眠统领无渡山去了。
她跨过门槛回眸,深深落在床榻那人身上。
他侧卧着,呼吸匀净,像是睡得沉。
可她晓得,同心蛊困不住他太久。
“半日也够了。”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门合上。
念夏星独自往此前献祭之地去。
山风吹灌入袖口,抵达之时,念夏星愣在原地。
看见的却是昏倒在地的云朗月,以及站在一旁、正拍去手上不存在灰尘的月阆。
“月阆你怎么在这儿?”可话音未落,四野霎时静极。
念夏星敏锐地蹙眉望去。
风凝在半空,叶悬而不落,连溪水都滞住了流动。
月阆偏过头,看向她时唇角微掀起来,展露一丝笑意,只是很快眸光沉了沉:“它来了。”
念夏星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浑厚如古钟自九天垂落的声音,泛着微光的透明虚影在天空显现,翠绿的枝叶若隐若现。
祂询问:“天机书,你当真要如此行事?”
——看模样,是那时她一心想要搬走的老树。
明明没有目光,但念夏星仍能察觉到骇人的威压落下,视线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定格在二人周身。
“我心意已决。”月阆负手,浑身不动。高束的黑发无风而动,衣袖仿佛承受了飓风,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献祭天道,本是烛龙天命,你却妄图以己改变她的天命,身化天梯,延续这天地命脉。”
“是。”月阆神色平静,侧眸望向念夏星,眸中翻涌着念夏星难以看懂的情绪。
念夏星愕然:“你要化作天梯!?”
“上一次,我便悔了。”月阆低语。
四目相对,念夏星怔然在原地。
“你为烛龙时,我未能护住你,此为一过;你转世为念夏星,祭天而死化作天梯,此为二过。”
“你问我为何要取回天道之力,马上便知。”月阆负手,笑得坦荡。
不似平日高深莫测,不似云朗月的冷淡,透着彻彻底底的坦然。
念夏星怔在原地,心底泛起惊涛骇浪:“你、你为何从不与我说?”
“因为这是你回家唯一的路,你若化作天梯,可就回不了家了。”月阆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千年的疲倦与一丝释然。
话音落时,月阆周身天道之力骤然崩碎。
金色的碎片如琉璃迸裂,簌簌散作漫天微光,像一场倒悬的星雨。
月阆的声音在光屑中渐渐淡去,“天梯开启之时,你便能回家了。”
念夏星上前要接住他的身躯,月阆却强撑着站定,身形随着碎光一缕缕散作流光。
心头百味翻涌,念夏星眼眶通红,声音发涩:“你何苦为我……”
月阆朝她浅浅弯了弯唇角,虚虚拢臂,即将消散的身躯将她环抱。
那力道轻得连衣料都未曾压皱,却像把什么极沉的东西砸进她心里。
“我并非死去,”月阆低声说,轻笑一声。
碎光开始从指尖剥落。
“我只是换个法子回来寻你。”
“夏星,这一回,我不做天道掌里的棋子,只做月阆,你要记得我,可否?”
念夏星眼尾泛红,点头道:“好。”
随着话音落下,碎光也彻底散尽了。
万物霎时苏醒过来,风声、水声、远山的鸟鸣一同涌入。
念夏星站在原地,感受着灵气一寸寸漫过天地,天梯正在某处重新凝形。
烛龙被压制多年的修为一节节攀升,她隐约察觉到这方天地落在自己身上的排斥之意。
*
温鹤眠猛地睁开眼。
她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字字分明,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床铺空落落的,被褥凉得透底,连余温都没给他留下。
——她真的一走了之。
他赤脚踩下地面,一把拽开殿门。
门扇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本该早些发现的,她想回庇莲宗想看看师兄师姐开始,分明都是征兆。
可殿门外,亭亭玉立一人。
念夏星正拎着食盒站在台阶下,微仰起头,朝着他甜甜一笑。
温鹤眠面色骤僵,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双臂收紧,微微发颤。
念夏星被他箍得后仰,抬手拍了拍他后背,语气倒是一派寻常:“抱这么紧,快松一松,我可难得下回厨。”
温鹤眠眼眶泛红,下颌绷着,没说话,被她拉着坐到桌边。
念夏星打开食盒,端出一软糯姜黄之物,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叫布丁,你可得学会,往后得做给我吃了。”念夏星托腮看他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温鹤眠执起瓷勺, 舀了半匙含进嘴里,布丁入口即化,甜意丝丝缕缕地化开, 却化不开心底翻涌的那一腔的酸苦。
他喉头微微一动,极力压着嗓音里的涩,“好。等我会了,做给夫人尝。”
念夏星怔了一瞬,旋即凑过去, 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她只低低“嗯”了一声笑着。
念夏星目光紧紧流转在他面上。
温鹤眠垂着眸,眼尾已泛起薄红。
他吃得极慢,几乎是含着那最后一口不肯咽。
半晌, 温鹤眠抬眸看向她,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映着他的面容。
“夫人。”温鹤眠嗓音低哑,指尖微微发颤, “是不是我吃完这一口, 你就要消逝了。”
念夏星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开口, 人已被他猛地搂进怀里。
他箍得那样紧, 想把她揉进骨血里去。
眼底腥红翻涌,一滴温热的血泪顺着眼尾滚落, 溅在她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该,也不能,留她。
“夫人,你的家乡……是怎样的地方?”他哑声问。
念夏星埋在他怀里,闷声答:“很远很远的地方。”
温鹤眠轻而缓揉着她的发顶, 指腹沿着她的鬓角慢慢滑过,“从这里回家,夫人怕是吃了不少苦。”
念夏星知晓他猜出了什么,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开口。
她鼻尖一酸,眼眶热得发胀,“嗯。我的家乡叫地球,那里没有灵气,风是平的,日头是暖的,大家每天各司其职,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上班族,有的人在守护大家的诗与远方。而我只是芸芸众生里头,普通的一个。”
温鹤眠低头,唇瓣轻轻贴上她泛红的眼尾。她微眯着眼,眼眶红得像染了晚霞。
他真想把夫人抱在怀里,日日夜夜不松手。
“夫人换了什么模样我都认得。”他垂下脸,下颌蹭着她的颈窝,嗓音沙哑,“夫人身上的气味、声音,我都记得。”
念夏星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笑了一下。
温鹤眠喉结滚动,感觉到怀里那一点温度正一寸寸流失。
他用力将她往怀里摁,浑身都在发颤。
——他不愿,不愿她走。
背叛本能地松开了一点力道,眼波含情脉脉地落在她面容。
掌心揉着她的后脑勺,虎牙轻轻地咬在她耳垂上,咬得泛红,在她诧异抬眸时,刻意笑露出晃眼的小虎牙。
“一定记得我。”温鹤眠嗓音压得极低,面容含笑,温柔地不像话,“不许忘,记得我,我会去寻你。”
念夏星颔首,眼尾泛着红,“你记得答应我的事。”
“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在心里。”
天际裂开一道缝隙,天威浩荡,金光凝作天梯,自云端垂落。
念夏星在消失前,在他唇角轻轻一碰,如微风吹拂而过。
下一瞬,人在他怀里散作一捧光尘,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温鹤眠伸手去够,指尖穿过的只有虚空。
血泪一滴滴砸落,在青石砖上绽开暗色的花。
温鹤眠抱着那团空荡荡的空气,弓着脊背,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夫人回家吧。
我一定会找到你。
*
念夏星再度睁开眼最先感知到的是胸口那团温热的重量,不轻不重。
一只三花彩狸正踩在她胳膊上,一下一下,软糯的肉垫隔着睡衣轻轻落在皮肉里。
灵巧的三花彩狸见她睁眼,立时跳下沙发,蹲坐在地毯上,圆溜溜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尾尖轻轻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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