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盛夏_岑臻【完结】(7)

  苏遥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闻言扭过身来。

  小女孩儿的嘴角挂着甜甜的梨涡,乌黑的大眼睛里盛满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漂亮的小雏菊,虽然柔弱纤细,却蓬勃生动。

  忻漾望着这张纯真的小脸,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

  她不想让小朋友难过,可留下来……

  又实在不合适。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忻漾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迟迟没等到忻漾开口,苏遥眨了眨眼睛,困惑地问道:“星星老师,怎么啦?”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暴雷从头顶砸下来,近得仿佛就落在脚边。

  苏遥吓得肩膀一抖,脸上的笑意瞬间被惊惧代替。

  忻漾心中的天平就在这一刻倾斜。

  “别怕……”她握紧苏遥的手,抬脚踏上台阶,“星星老师只是想叫你慢点走,小心摔跤……”

  苏遥白着脸,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然后牵着忻漾,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又慢又稳地往上爬。

  经过转角,忻漾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落地窗前的自动窗帘正缓缓合拢,高大的男人托着一手掌的小“企鹅”,从茶几前站起身。

  大约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扭头看来。

  目光交错的瞬间,男人的身影被楼梯挡住。

  可那双冰潭似的黑眸却印在忻漾脑海里。

  她不禁想,一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让那双眼睛变得如此寒凉,仿佛积着经年的霜雪,连最炽烈的阳光都无法消融。

  *

  忻漾陪苏遥在游戏房里玩了大半个小时——蹦床、滑梯、攀爬架……苏遥越玩越兴奋,直到精疲力尽。

  忻漾带她洗过澡,抱她去卧室睡觉。

  苏遥的卧室十分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粉色的圆形大床,床上堆满毛绒玩偶,一眼看去,就像个小小的动物园。

  忻漾小时候也喜欢往床上堆玩偶。

  因为害怕一个人睡觉。

  有了玩偶的陪伴,那些漫长的黑夜,才不会被孤独和恐惧填满。

  忻漾一边帮苏遥盖上夏凉被,一边问道:“遥遥晚上都是一个人睡的?”

  苏遥抱着一只企鹅玩偶,默默点头。

  忻漾竖起大拇指,“遥遥真勇敢!”

  每次受到夸赞,苏遥都会笑出一对小梨涡,可这次却没有。

  她将脑袋靠在“企鹅”胖滚滚的肚子上,垂着眼帘嗫喏道:“我不喜欢一个人睡……”

  苏遥的声音实在太小,忻漾没听清,俯下身去问了一声:“嗯?”

  苏遥抿着唇,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这才慢慢开口,“我想……和妈妈睡。”

  忻漾怔住了。

  这样的话,她小时候也说过。

  当时自己坐在床边,一手抱着毛绒小熊,一手拉着妈妈的衣角,用和苏遥一样可怜却又充满渴望的语气央求道:“妈妈,我想和你睡……”

  妈妈是怎么回答的,她早已忘记。

  她只记得,妈妈转身离去的背影,是那样干脆,又那样模糊。

  没有妈妈陪伴的童年有多孤单,忻漾再清楚不过。

  也不知道苏遥的妈妈为何会抛下她……

  是因为夫妻感情不和,还是别的原因……

  忻漾很快收回飘远的思绪,摸了摸苏遥的脑袋,柔声说道:“今天晚上,星星老师陪你睡好不好?”

  “真的?”苏遥的眼睛倏地一亮。

  “嗯!”忻漾用力点了一下头。

  “太好啦!”苏遥丢掉玩偶,一把搂住忻漾的脖子。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是钟望岑。

  房门开着,他却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看着挂在忻漾身上的苏遥,轻轻扬了下眉,温声催促,“苏遥,该睡觉了。”

  “爸爸!”苏遥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自己的快乐,“星星老师说,今天晚上陪我睡!”

  钟望岑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忻漾,提了提手里的白色纸袋,说:“忻老师,能出来一下吗?我给你拿了洗漱用品。”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神情却有些严肃。

  忻漾陡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作为父亲,他一定知道苏遥不想一个人睡,却坚持这样做,想必有他的理由,比如……

  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

  忻漾将苏遥放回床上,快步走出卧室,带上房门之后,这才对着钟望岑轻声说道:“抱歉,事先没和您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钟望岑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

  “苏遥长这么大,从没遇到过像忻老师这么温柔有爱的人,所以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着你……”

  一丝苦笑在他唇边浮起,又很快消失不见,“你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她……”

  原来他以为自己被苏遥“道德绑架”了。

  忻漾神情一松,笑道:“您误会了,我没有迁就她……”

  她托了托鼻梁上的粗框眼镜,照着他的句式说道,“我长这么大,也没有遇到过像苏遥这么乖巧、这么有爱的小朋友,所以也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着她……”

  她的眼镜看起来十分笨重,镜片却很薄,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干净透亮。

  钟望岑的目光穿过镜片,落进那双山泉般清澈的笑眼里,轻声感叹,“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园长说,忻老师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幼儿园老师。”

  “诶,您是不是听错了?”

  她才做了一年幼儿园老师,怎么可能是最好的?

  忻漾笑着摆了摆手,“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比起来,我还差的远呢!”

  “对幼儿园老师来说,经验和专业,远没有真心来得重要。”

  男人的嗓音不急不缓,那认真的神情,仿佛在论述重要的课题,

  “忻老师拿一颗赤诚之心对待孩子,这世界上,没有几个老师能做到。”

  忻漾从未被这样夸奖过。

  母亲从不赞成她选择这份职业。

  她总说,带孩子能带出什么名堂?还不如回厂里给我打工!

  父亲虽没有明着反对,但每次回家,他都会说,带孩子多辛苦,钱还少得可怜,哪天做烦了,就回家来,爸爸养你!

  至于丁屹洲,她一直以为,他是支持她的,结果在他心里,自己竟和保姆没什么两样。

  而眼前这个男人,与她认识还不到两天,却给了她所有亲近之人都不曾给过的认可和称赞。

  望着男人深邃的黑眸,那颗被丁屹洲打击到谷底的心,像只跌落井底的蜗牛,悄悄从壳里探出脑袋,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又有了向上爬的勇气。

  心里的雨停了,外头的雨却还在下。

  忻漾讲完三个绘本故事,窗外夹杂着雷鸣的风雨声依然浩大。

  身旁听故事的小女孩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忻漾小心翼翼地扭过身,将绘本又轻又慢地放在床头柜上。

  伸手关灯的时候瞥到枕边的手机,她按亮屏幕,上面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却没有丁屹洲的。

  自从昨晚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丁屹洲再也没联系过她。

  她不禁想,要是丁屹洲知道自己今晚在他导师家里过夜,会有什么反应?

  正想到这里,一声软乎乎的“星星老师”突然从身侧传来,忻漾连忙放下手机扭回头。

  只见苏遥微仰着脸,迷迷糊糊地问道:“企鹅真的像故事书里说的那样聪明可爱吗?”

  苏遥是个企鹅控。

  她的饭碗上有企鹅,水杯上有企鹅,睡衣上有企鹅,就连睡觉也要抱着企鹅……

  忻漾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问道:“遥遥有没有见过真的企鹅?”

  苏遥摇头。

  “那星星老师明天带你去看好不好?”

  “好!”苏遥喜出望外,脸上困意全无。

  她翻身爬过身旁大大小小的玩偶,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钟望岑拨电话,“爸爸,星星老师说,明天带我去看企鹅!”

  耳边传来小女孩儿兴奋的嗓音,钟望岑滚动着鼠标的手指蓦地顿住。

  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到苏遥兴高采烈的样子,可他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今天晚上,忻漾给了她太多“惊喜”。

  当她习惯了这样的惊喜,再回到平淡的生活,还能适应吗?

  “知道了。”钟望岑很快收起发散的念头,点开电脑上的日程表,一边浏览明天的工作安排,一边说,“明天爸爸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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