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盛夏_岑臻【完结】(100)

  最后那句话,忻伟明是对丁屹洲说的,也是对丁母说的。

  在丁母印象里,忻伟明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笑,不管找他帮什么忙都一口答应。

  可现在,他的神情却那样冷淡。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面前最宽的一条路给堵死了。

  *

  离岛最早的一班船要下午三点才开,时间还早,忻家三人出了医院,去岛上最好的餐厅吃了顿海鲜大餐,然后回了忻家老宅。

  忻伟明泡了壶茶,坐在院子里的紫藤架下,优哉游哉地品着茶。

  “爸……”忻漾站在他身后,一边替他捏肩膀,一边笑着说道,“我想在这里多留一晚,明天再回去。”

  忻伟明刚将茶杯送到嘴边,闻言停住动作,扭头朝她看去。

  在对面树荫下开视频会议的叶茹,听到忻漾的话,当即关掉音量,几步走过来,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该不会想留下来陪屹洲吧?”

  “怎么会……”忻漾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解释道,“今晚有流星雨……我想留在这里看。”

  “那有什么好看的?”叶茹咕哝了一句,又转回去接着开会。

  忻伟明喝了口茶,说:“那爸爸留下来陪你一起看。”

  忻漾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从小到大,忻伟明很少陪她,就连当年去大学报到,也是让舅舅陪的——

  因为他忙得实在走不开。

  可现在,他竟说要陪她一起看流星雨?

  不等忻漾反应,叶茹就扬声反问道:“明天上午的品质例会你不开了?”

  忻伟明笑道:“品质例会什么时候都能开,流星雨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叶茹撇了撇嘴,“要看你们看,反正我今天就走。”

  可她到底还是没走。

  但也没和父女俩一起去看流星,忙完工作便早早睡下了。

  晚上的沙滩格外热闹,海风舒爽、海浪声声。

  不知名的乐队唱着欢快的歌,游人们踏浪嬉闹,欢笑声此起彼伏。

  直到夜深,人群才渐渐散去。

  忻漾和忻伟明从家里搬来两张躺椅,选了个漆黑无光的角落,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等着流星雨降临。

  忻漾嚼完一大把香香脆脆的腰果,才鼓起勇气,问出一直哽在心头的疑惑:“爸,妈当年流产,真的和我没关系?”

  虽然叶茹在病房里说,流产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可她总觉得蹊跷——

  要是真的没关系,奶奶为什么总骂她“克星”、“扫把星”?

  而叶茹又为何与她那样生分?

  忻伟明沉吟半晌,缓声说道:“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果然……

  忻漾当即坐直身子,紧张地追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忻伟明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大海,慢慢揭开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算起来正好是二十年前,也是我跟屹洲爸爸去江州开厂的第一年……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你妈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回霞山待产。

  那一天,她和你奶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吵起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那时候你还不到四岁,大概怕你妈妈饿,在她房门口放了半个西瓜,可能嫌地上脏,把西瓜摆在了一张小板凳上。

  结果到了半夜,你妈出去上厕所,没开灯,肚子又大,没注意脚下,被小板凳绊了一跤……”

  说到这里,忻伟明的声音便停住了。

  可接下来的情景却像电影般在忻漾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来。

  那摔倒在地的重响、在地板上蔓延的猩红,还有那张疼到失去血色的脸……

  那些让人心惊的画面,不知道是想象,还是复苏的记忆。

  忻漾只觉得心里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一般,痛得整颗心脏都蜷了起来。

  她抱着手上的腰果罐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不是故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好心,但也不能说,这件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而叶茹今天在病房里那样说,大抵是为了保护她吧……

  “对不起……”忻漾哽着声,后悔难当。

  若是她没放那半个西瓜,母亲肚子里的宝宝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再过两年便要大学毕业。

  他一定不会像她这个做姐姐的,毫无上进心,成天只会陪小朋友玩;

  他一定很优秀,一定能把父母辛苦多年支撑起来的工厂经营得有声有色……

  “那不是你的错……”从耳边传来的微哑嗓音打断忻漾的思绪,“我和你妈妈从没有怪过你……

  你妈妈之前对你说了那样的重话,是为了逼你和屹洲结婚,事后,她非常后悔……”

  “她其实很在乎你,她知道,小时候把你独自留在这里,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她很想把你带在身边。

  可那几年,我们实在太忙,每天起早贪黑,有时候一天只吃的上一顿……

  我们总说等厂子运转起来就把你接过来、等手头这笔大单完成了就把你接过来、等度过眼前这个难关就把你接过来……

  等着等着,你就长大了……”

  听着忻伟明的诉说,忻漾的眼底泛起泪光。

  原来小时候每一个盼望着与他们团聚的日子,他们也同样盼望着与她团聚。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深邃的天空。

  正巧瞥见一条细细的蓝光从眼前划过——

  是流星!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光影就消失不见。

  她甚至分辨不清,那到底是真的流星,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很快,流星就多起来,东一颗、西一颗,争相划过天际。

  那璀璨的盛景,带给忻漾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它们穿过广袤的宇宙,与她在这一秒短暂相聚,是多么奇妙的缘分。

  她不禁想起了钟望岑。

  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已经睡了吗?

  还是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像她一样,仰着头看流星呢?

  原本,他们可以并肩坐在这片沙滩上,共同观赏这神奇又壮丽的天文奇观,弥补七年前的缺憾,可……

  想起他与苏妍在树下拥吻的亲密画面,无尽的失落顿时像潮水般从忻漾心底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好不容易将那波情绪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忽地意识到,好像很久没听到忻伟明的声音了。

  侧头看去,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椅子上,脑袋歪着,眼睛闭着——

  竟是睡着了!

  忻漾不由地好笑,可唇角刚弯起来,心底就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留下来,不是为了看流星,而是……为了陪她吧?

  母亲也是一样。

  忻漾静静地望着身旁那道睡得正熟的人影,心底慢慢化开一股暖流。

  再看那流星,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点开手机的手电筒,打算把带来的零食收拾好,然后叫醒忻伟明,一起回家睡觉。

  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横着一条未读消息,是十分钟前钟望岑发来的:【今晚的流星雨很壮观。】

  他也在看流星……

  可若是在自家天台上看,受到城市灯光的影响,比她在这里看到的流星会少上很多,很难称得上“壮观”……

  可若不是在自家天台,他又在哪里看呢?

  忻漾点进编辑框,还没想好如何回复,一条新消息突然跳上来:【我在你左手边。】

  忻漾心口蓦地一缩,扭头朝左手边看去,只见几米开外的一块大礁石旁,坐着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周围光线昏暗,可只凭那道模糊的侧影,忻漾就认出对方来。

  忻漾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而那道人影,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的心却“砰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两人就这样在黯淡的天光中默然对视着,片刻之后,男人站起身,朝她这边走来。

  忻漾陡然一惊,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踩着柔软的沙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跑去。

  不过几步,她就到了他跟前。

  “你怎么来了?”问他话的时候,忻漾还回头看了看身后,虽然距离不远,但从她站的地方看去,忻伟明已是黑糊糊的一片。

  “来看流星雨。”男人的嗓音很淡,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忻漾却感到一阵愧疚。

  之前和他约好了一起来看流星雨,可临到来前,她却说有事来不了,结果,又在这里和他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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