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不疼爱自家弟弟唯一的女儿,还这般苛待磋磨,他们看向翟家院门的眼色愈发厌恶起来。
不少人在翟家门口啐了几声宣泄不满。
躲在里面的翟依的脸色也绿了。
她本来就是样样不如谢玉疏,还比她大上几岁,只有双亲健在这点比她强,被邻居这么一横竖对比,她心里的那份自卑、不满就更大了。
咽在心里的这口气是上不去,也下不来,便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在谢玉疏身上。
她爹说的果然没错,她就是扫把星,真会克,克完她母父,现在又来克他们家。
当初她娘就不应该心软带她回来!
有心软的哥儿心疼谢玉疏的遭遇,更不忍心看她白玉似的脸沾上煤灰印,大胆向她递出了干净绣着兰花的手帕让她擦擦脸。
瞧见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条白色手帕,谢玉疏伸手接过,对着那年轻男子礼貌点头:“多谢。”
年轻男子没想到她会道谢,羞着脸从人群中消失了。
谢玉疏擦干净脸上的黑煤灰后便把手帕握在手心,望向翟琰,看她还能说些什么话。
见谢玉疏口无遮拦,把家中的事全盘托出,翟琰被说得面色铁青,嘴巴张了又张,却吐不出任何一个字的有力反驳。
她此刻不敢抬头,不敢再去看她好侄女凌冽得骇人的目光,像针扎一般往他们家的死穴一下又一下地狠扎着。
此时的她慌张不已,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向门外那些朝他们家吐唾沫星子的左邻右舍们。
她的侄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像是、像是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记忆中那个翟家说什么,她都会做什么,不敢忤逆的谢玉疏怎么变成了今天眼前这个言语铿锵有力,向他们家要债的讨债鬼?
还把这些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谁告诉她的?
完了,这下全完了,翟家这些年苦心维持宽厚的好名声,在今天全部因为谢玉疏付出东流了,他们家从此就被贴上了刻薄亲戚的难听名声,他们家以后还在怎么白莲镇上混下去?
李芋恨死她了,谢玉疏的这番话无疑是将他们家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反复鞭笞,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家?
翟尔跟她爹一样恨死她了,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她的亲事肯定会告吹的,那她还怎么娶夫郎。
王絮在床上养胎,在里面也大致听完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当初就是因为翟家的好名声才嫁进来的,没想到嫁进来后翟家人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除了他的妻主翟依对他好些,其他人简直就是一个比一个糟心。
情绪激动起伏之间,他肚子阵阵发痛,难受极了,赶忙把翟依叫了进来。
翟依进来后紧张把人抱了起来,不顾人群指点出来对翟琰说:“娘,絮儿腹中疼痛,我带他去医馆看看。”
李芋心疼大女儿夫郎肚子里的翟家第一个孙女:“快去!快去!”
待她走后,人群中一位嗑着瓜子的夫郎嘲讽道:“看吧,报应来了,这是翟家第一个孙女,要我说翟家这是活该,做坏事太多,现在报应在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真是会作孽,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李芋一听这话气急了:“你嘴巴喷什么粪呢?给我放干净点!”伸手就要打说话那夫郎的巴掌,“让你嘴贱!”
那夫郎也是个嘴利话多、不是好惹的,见李芋把气撒在他身上,他也不惯着,顿时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他手中的瓜子壳满天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不劝阻两人,还有为瓜子夫郎喝彩叫好加油鼓劲的。
翟琰闭眼不想去看这难堪的一幕。
“姑母,我说的那两个条件你现在答应了吗?”谢玉疏眼睛落在李芋被打得披头散发狼狈样上,心情舒爽极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
原主就是太给他们家脸了,才让他们家得寸进尺。
见翟琰还是不说话,谢玉疏声音变小,像是警戒,又像是安慰:“姑母倘若不答应我就天天来,直到你同意为止。”
“我想四周的街坊应该很乐意我来。”
翟琰被这话吓得两眼一黑,仿佛真看见了谢玉疏天天在他们家门口引的众人指指点点他们家的模样。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也顾不上她的侄女变化这么大,只想把这尊大佛打发走,再也别来了。
她拉下脸,着急攀着谢玉疏的手臂祈求道:“玉疏,这些年我们家对不起你,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认了。”
“然后呢?”谢玉疏挣脱她,抱着手臂蓦然地看着她。
“能不能——”
“不能。”
翟琰说什么,谢玉疏都说不行,她知道翟琰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想息事宁人吗?
不给钱一切都免谈。
谢玉疏今天就是来要钱的。
翟琰彻底崩溃,眯着眼睛叹息,直到半响后才说:“翟家老房子不卖了,你就安心住在那。”
谢玉疏点点头很是满意她的识时务:“那第二条呢?”
翟琰算着家里能动用上的银子,她咬牙给谢玉疏一个具体数额:“十贯,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这十贯还是从我和你姑父棺材钱里硬掏出来的。”
十贯没有到谢玉疏的预期,她今天想着,至少也要从他们嘴里抠出二十贯才算。
不过翟琰的话大概率是真的,看她一脸为难地模样,不缺钱的话也不会想去卖了老宅了。
她原先还以为翟家日子过得照样滋润,没想到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连十贯银子都要从棺材本里掏出来。
不过想想也到时候了,捞着富户人家的油水,还有她娘的钱,过了这么多年滋润的日子,是时候过些苦日子了。
“十贯可以,但我还要老宅家的地契。”谢玉疏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她手上有钥匙,有了地契,那翟家的老房子可就是她一个人的了。没有二十贯,十贯加地契也不算太亏。
翟琰被谢玉疏狮子大开口心疼得心里在滴血,思索片刻,还是咬牙同意了。
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卖掉老宅,这地契放在她手里也是废纸一张,索性给谢玉疏换个清净,叫她以后别出现在翟家面前做毁了他们家的声誉的事。
见谢玉疏神情放松,有了松动的迹象,十贯对翟家来说还是太过肉疼,翟琰厚着脸皮想着还价,她试探开口:“好侄儿,再少点吧,这十贯你要是全拿走了,你表妹可就没法娶夫郎了。”
谢玉疏觉得她姑母有些好笑了,对她打亲情牌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加恶心。
她一脸无所谓道:“那废物成不成亲关我什么事?还是别成亲了,免得祸害别人家清白无辜的哥儿,进了你们家这狼窝。”
翟琰听着谢玉疏辱骂二女儿和自家也不能生气,只能讪笑着点头,生怕她一不如意就加码。
翟琰无奈妥协回房,片刻后去而复返,把一袋钱袋子和翟家老房子的地契重重放在谢玉疏的手上。
谢玉疏仔细看过地契,又打开钱袋检查银两,见数额正确,一句废话都不愿跟翟家人说,更不乐意在翟家逗留,拔腿就走。
众人见热闹已经收场,便纷纷回家去,不过有了日后的饭后茶谈便是了。
翟家的几人已经全部蔫了,脸上都没有了血色,僵在原地发愣。
没想到今天谢玉疏来他们家是豁了出去,什么不该说的都往外说。
翟琰把夫郎和女儿都叫进去:“愣着做什么!回屋,生怕别人看笑话看不够是吧?”
谢玉疏达到了今天来翟家的目的,好心情拿着沉沉的十贯银子和翟家地契离开了民巷。
她对今天自己的沉浸式的表演竖起了大拇指,翟家人会装,那么她要比翟家人更会装,装得越是可怜,同情她的人越是多,翟家人最看重的脸面也越被踩得彻底。
翟家人为了平息这场事端,只能乖乖按她的要求做。
她也不完全是装的,对原主的悲惨遭遇,谢玉疏几乎要感同身受了,所以才会演得这么好。
回到热闹的街上,谢玉疏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舒畅地抬头望向天空。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风清和畅,万里无云,强烈的光线照得谢玉疏眼睛都眯了起来。
在瞳孔有限的视线范围中,谢玉疏在天幕中仿佛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原主。
她的脸上是不再是胆怯与阴郁,而是一种释然,眉眼澄澈之间,再无阴霾,挂着儿童般纯真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谢玉疏。
接着谢玉疏好似听到了一道浅浅的声音:
谢谢。
两个字,像湖面上微微荡开的涟漪,旋转间就恢复安宁。
谢玉疏怔忪望着天幕那一片蔚蓝,随即好像看到了原主变成了记忆中的十岁孩童,粉雕玉琢的模样,一手牵着母亲谢澜,一手牵着父亲翟瑾,三人就这么手牵手往最光亮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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