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许久未见,最近可好?”谢玉疏对着李芋假模假样地寒暄。
李芋立马变了脸色,脸上堆起笑意:“我们玉疏回来了,还不进来坐坐。”说完做出一副请进的手势要请谢玉疏进门。
“就不进去坐了,我今天来是有事找你和姑母的。”谢玉疏收起笑容,方才还在笑眯眯的脸陡然间染上冷意。
心里对于她这位姑父装模作样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心。
明明讨厌她到了极点,却还要装出一副好长辈疼爱她的模样,在外头挣那好名声。
一个邀请进屋,一个不肯进屋,于是他俩就在翟家院外聊了起来。
李芋依旧是那样端出一副好长辈的样子温柔问道:“你找你姑母有什么事吗?你这孩子都许久没有回姑母这了?”
谢玉疏闻见了鸡汤的鲜味,翕动鼻翼闻了闻,先不回答,只是夸赞道:“姑父,灶上炖着鸡汤呢?家中这日子过得真不错,大早上就炖上了。”
这话一说,李芋神色一变,心里突突直跳,拿不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翟家的日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李芋又想到什么,难不成是?
谢玉疏话锋一转道,声音淡淡的:“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我的姑母姑父,自己和家人既然过得这般好,为何还要去卖掉翟家在村里唯一的房子?”
她这话一说完,李芋还在震惊于谢玉疏的直言直语中没缓过神来,翟尔脾气急,就立马冲了出来对着她吼道:
“你想来干嘛?不会是想回来住吧?告诉你,门都没有!我们家没有你的房间!”翟尔刚到了成亲的年纪,脾气冲嗓门大,对着谢玉疏率先发难。
翟尔从小就讨厌谢玉疏,讨厌这个就年长她一年,没娘没爹要寄居在自己家的表姐。
逮着机会就一个劲欺负谢玉疏,欺负得谢玉疏一见到她身子就微微发抖,总是躲着她。
但是这回自己出来后,她的神情就没有变过,没有半分害怕的模样,只是对着自己的脸越发轻蔑。
翟尔很不爽这种被她忽视蔑视的感觉,她什么时候在谢玉疏眼前栽过这种跟头?
谢玉疏见翟尔还是一副鲁莽不长脑子的模样,也没有多生气,她犯不着跟一个狂躁病患较劲。
谢玉疏低下头笑了一会,步步逼近她,语气淡漠:“回来住?我住哪啊?你家那间潮湿阴冷又破又小的柴房吗?这间房还是留着给你爹娘养老吧。”
她十岁被翟琰带回来时,被翟琰以家里房间不够为由,让她先委屈住在柴房里。
她那时刚失去母父,人还没有缓过来,又小又乖,就没有说什么。
翟琰在柴房简易铺了张床,加上被褥,说这就是她的房间了,后面翟琰再也没有提过谢玉疏房间的事。
堂屋后面的柴房狭小,连正经窗户都没有。夏季炎热沉闷不透风,热得像蒸笼,冬季又阴湿冰寒,冻得跟冰窖似的。
谢玉疏前几年每到冬天手指脚趾都会生出肿大溃烂的冻疮,直到她有了自己的房子,冬季会买厚衣服穿后手冻疮才慢慢消。
原主不敢顶撞姑母姑父,因为姑母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离开了她自己就没有遮风挡雨的去处了。
所以她只能忍了又忍。
她能平安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你这——”翟尔还想骂下去,被李芋拉着她的手打断了。
“闭嘴!你怎么跟你表姐说话的?没大没小!还不快进去?”翟夫郎示意站在后面的翟依把妹妹拉进去,当做没听到她后面那句养老讽刺他的话。
翟依得了父亲的眼色把翟尔拉了回去,她左右打量,发现此时他们附近的邻居已经探出脑袋看他们家,还有几个好事者渐渐聚拢在她家门口。
翟尔的大嗓门吼谢玉疏的那几嗓,成功引起了周围邻居的注意。
见一大早就有好戏看,四邻街坊都悄悄探出头看这一场热闹,有的捧着饭,有的揣着瓜子边看边吃。
稀奇,那可是大伙都夸的翟家,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玉疏叹了口气:“姑父也别装了,装了这么些年,你不累我都看累了,我今天来就两件事。”
“第一件事,翟家的老房子不能卖。第二,把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银两还给我。”
这两件事件件都是李芋的死穴。
卖掉村中老房子是他出的主意,家中因为翟尔的亲事缺钱缺得紧,他正好打听到有人想做卖山货的营生,正好缺个在村中靠近山的房子,当然能出地契最好。
他立马就想到,翟家在青螺村的房子不就是在山脚下吗?恰好符合那人的要求,巧了这不是?
李芋跟妻主翟琰这么一合计,俩人都同意把村中的老婆房子卖掉,他们连地契都准备好了,就等翟琰回村的时候和村长走个公检地契过场。
村中卖房卖地讲究多,因大家伙手里就这么点资产,自然是要记录清楚,以免吃亏。
尤其是房子,那可是根。
农家人若是想卖房子去外头做营生,就要去村长家里走个公检,家中所有人都同意卖了才行。
之前翟琰怕谢玉疏丢了活计要赖在翟家,这才大发善心把村里翟家的钥匙给她。
谢玉疏不姓翟,是翟家的外孙,按理说是翟家的房子没她的份,不需要经过她同意。
但翟琰清楚村长那死老太对翟家的情分,既然房子给谢玉疏住了,那就说明她认可了谢玉疏是翟家一份子的事实。
这可坏事了,有谢玉疏在,翟家老房子就难卖了。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所以昨天翟琰才先去翟家老房子找谢玉疏作为突破口,没想到这人不在家。
再说第二个,谢玉疏当年身上的钱早就被他们家花完了,变成了镇上的房屋和大女儿翟依娶夫郎的彩礼钱,现在哪来的钱还她?
不过翟家人是不会承认这件事,他们花谢玉疏的钱花起来顺手舒畅得很,哪里是变出多余的钱给她?
李芋顾及着周围这么多双眼睛,依旧笑着回答:“玉疏,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明算账的?”
紧接着他收起虚伪的笑意,话头转向另一处,隐隐带着威胁:“如果你非要算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算算你这些年在我们家中的开销。”
看着眼前的姑父恬不知耻地说出“开销”这几个字,谢玉疏真的乐了。
她穿来有一阵时间了,原主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清晰明了,谢玉疏一点点补全了原主失去双亲可怜的寄人篱下的光景。
“好啊,那就算,算算我在你们家这几年的开销。”这正合她的意,她今天来就是要拆穿翟家人对她虚伪的真面目。
翟家人好面子,喜欢做表面功夫,平时最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多么关爱她,街坊邻居都称赞他们翟家有情有义,对已故弟弟的女儿都这么上心,翟家人自然腆着大脸全盘接收。
谢玉疏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方便看热闹的人都听明白:“你们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就让我睡柴房,让我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烧水,但是决不允许我碰灶上的肉菜糖盐,就是怕我偷吃。你们碗里有荤腥,给我的都是稀得没影的粥和发硬的菜。”
李芋曾和邻居们聊天时故意说起,说他们家从不让谢玉疏干灶房上这种累活,还说她日日睡到三竿才起,邻居们当时都说她有个好姑母好姑父,是来享福了。
谢玉疏这话一出来,曾经听过李芋说这话的街坊这才了然,原来是这么个“享福”。
谢玉疏面无波澜,继续指责:“翟尔,你们的好女儿,她骂我是吃白饭的,说我是克死双亲的扫把星,晚上给我的被褥浇水,踩坏我父亲亲手给我缝制的衣物,而你们呢?对她的举动不闻不问,我向你们哭着告状,被说是她只想和我闹着玩。”
前面身体所受的磨难谢玉疏没觉得什么,过去就是过去了,可是现在她要说的这件事,可谓是在原主心里面的一个扎得深深的伤口。
“我本叫玉书,读书的书,被我的好姑父,”谢玉疏看了看李芋,眼眸里流露出冰冷的寒意,“也就是您,改成了才疏学浅的疏,因为你特意找算命算过,说这样能让你的好女儿翟依压我一头。”
改过名字这件事,还是谢玉疏前些天才从原主的记忆中翻出来的。
原来她们的名字一模一样,都是谢玉书。
这名字是原主的母亲起的。
原主在她脑海里存有的寄养在翟家之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谢玉疏还是能在原主那模糊的记忆中窥见到她母亲虽是商人,但有饱读诗书和极佳的谈吐,还有父亲温柔慈爱的气质。
他们蹲下身子,手总是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上,满怀爱意地夸她。
“我们玉书真是好孩子。”
“我们玉书真是聪明。”
“阿娘阿爹希望我们小玉书一辈子平安喜乐。”
然后,那个被换作玉书的小小身影便会乳燕投林般地扑进他们的怀抱撒娇,拉着阿娘宽厚有力的大手,蹭着阿爹柔软裹着太阳味道的衣襟,仿佛这就是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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