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林海棠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看着远方的山峦。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季,他来的时候,正下着好大好大的雨。”
阮玲珑安静听着。
“他进门的时候,高定皮鞋西裤配黑色冲锋衣,我从来没见人穿成这样进山。”
林海棠嘴角一抽,“明明狼狈得要命,偏偏又那么,那么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人就挺…荒诞的吧。”
阮玲珑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嗯,多少是有点八。”
林海棠继续说,“他在我这住了大半个月,刚开始还是因为下大雨,路淹了困住走不了…再后来就是……”
他不想走了。
“他那时总爱倚在外婆最爱的那颗老树下,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话少,也不爱说,就那么看着我们忙前忙后。”
听她如此说着,阮玲珑脑海中悄然浮现一幕百年西府海棠花下的浪漫画面,花影晃过男人清隽的脸庞,他望着她的目光格外深邃,何其缱绻…
“我说:‘俞先生,您天天没事做吗?’他笑着说,‘林老板的茶,喝多了上瘾…’”
林海棠低头看着杯子的酒,“我说他醉了。他却说……那是谁的错呢?”
郎情妾意,美不胜收。
阮玲珑心念一动,自然问出口,“你们在一起了?”
林海棠微微一顿,尔后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雨停了…梦也该醒了…”
林海棠兀自灌了一口,“再后来我才知道,呵呵,俞氏集团手握百亿文旅项目的资本大佬。”
“小阮,”林海棠抬头,看着阮玲珑的眼睛,“他就是那位蜚声国际的顶尖建筑师,Zane Yu。”
阮玲珑倒抽一口冷气,惊叹于Zane Yu本人竟会如此年轻。
俞氏靠地产起家,是圈里以文旅板块出名,专做高端度假村的龙头大拿,传说掌权人手段狠戾,无人敢惹。
原来,原来……
“他来这的目的是要收了这片茶山和民宿,用来开发他们集团的新度假村项目。”
“他骗你?”反应过来的阮玲珑蓦地攥紧了杯子。
“可笑吗?”林海棠自嘲讽刺道:“他总爱在老树下戏弄我,说什么茶好喝舍不得走之类的鬼话,这些不过都是为了掩盖他真实目的的铺垫罢了……”
“哪有那么多浪漫的偶遇,哪有…缠绵悱恻的一见钟情,不过就是我自己蠢!”
“海棠,你别这么说。”阮玲珑不忍。
“他助理送协议过来,他们本来以为会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道那天我刚好回来,好巧不巧撞个正着。”
林海棠冷笑:“想必当时,整个上流圈子都在等着看笑话吧?看我这个山里丫头,是如何被资本盯上,吃干抹净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后来呢?”阮玲珑追问
“再后来我直接冲进去,把协议撕个稀巴烂,然后全部砸到他脸上。”
“我说,我家这片荒山装不下你俞氏集团的野心。你猜他怎么着?”
阮玲珑摇头。
“他没生气…他居然没有生气,他说…他说……”
酒意上涌,林海棠看着杯子,嘀嘀咕咕说了很多,声音低得根本听不清楚。
夜风拂过她微微泛红的脸。
“小阮,你知道吗,我好恨他,恨他居然欺骗我的感情,他为了这块地!居然骗我…更可笑的是,刚开始我,我居然还觉得他说过的那些鬼话,很动人。”
“小阮,我是不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看她这样,阮玲珑拼命摇头,“海棠,你别这么说自己。”
“我把他赶走了,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回来,像今天这样,极尽所能地游说,连哄带骗…你说,他怎么就这么执着呢?为了利益,为了钱,他眼里就只有钱…只有钱……”
林海棠眼里有泪光,她拼命用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憋不住了,我真的快发疯了,我骂过他,打他,我问他,为什么还要来,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他说,他说……”
“林海棠,我俞峥这辈子没爱过人,也从不会求人,但对你,我想求一回,求你爱我…”
阮玲珑彻底愣住了。
“多可笑,我嘴上说着不信,心却背叛了我自己。”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终于泪流满面。
阮玲珑眼睛也跟着红了,她上前抱住海棠,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我好想信他…”
“但他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第二次,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再怎么努力也早就面目全非了。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我自认玩不过,何况,我也根本不想和他玩。”
阮玲珑看着她,看着她愈显单薄的身影,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安抚。
两个人并肩坐着,心里都不好受。
“海棠。”阮玲珑轻声叫她。
“嗯?”
“很疼吧…发生这么多事,从来没听你和我说过,每每打电话给你都和没事人一样的,没心没肺的。”
林海棠抹掉眼泪,“疼着疼着就习惯了。何必让你知道,还让你担心我?我只想你能好好的,我也能好好的,我们彼此都好好的。”
阮玲珑靠在她肩上,彼此一时无话。
“小阮,叶先生和俞峥不一样,他值得。”
“虽然当初出发点未必单纯,可他至少没有骗过你,甚至愿意放手让你遵从心底的想法随心而活,哪怕最终结果可能是会离开他。”
阮玲珑叹气,心情一时特别复杂,她为海棠难受,为俞峥的行为感到愤怒和不齿,但同时,她又有点难以名状的庆幸,庆幸自己,也庆幸叶澜笙没有。
雨季里的山风微微凉,她们沉默地喝着酒。
半晌,林海棠忽然举杯高呼,“去他的男人!一个两个,都这么让人心烦!让他们全都滚蛋!都滚蛋!”
阮玲珑抬头看着她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跟着掉下来。
她笑着抹掉,也举起杯子,“对,去他的男人!”
一口饮尽,胃里火辣辣的。
两人又像读书的时候那样,毫无形象地抱在一起唱歌,又哭又笑,酸涩有余,更多的还是对过往的释怀。
*
平江城,临江公寓。
和茶山民宿的宁静相比,这间房子冷得更像一座奢华的囚笼。
她离开以后,叶澜笙才真正体会到她在他心里到底占据了多么重的分量。
比起阮家园子,他甚至不敢再踏进那间她曾来过的屋子,也不敢看她靠过的沙发,她穿过的拖鞋,用过的杯子,两人曾抱在一起睡过的床…
从那天起他直接住进公司,办公室的灯彻夜不灭,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让工作彻底填满自己所有的时间。
会议一场连着一场,项目一个接一个的过。高管们如临大敌,各个谨小慎微。
他审文件审到凌晨破晓,依旧在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他不敢休息,他怕只要一闭上眼睛,心里眼里,脑子里就会是她的身影。
她笑的样子,她瞪他的样子,她窝在他怀里软了声音求他抱她的样子,她睡眼惺忪嗔着“叶澜笙,你混蛋”的样子…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娇矜温柔,她全部的全部,他根本不敢想。
他像个战败的逃兵那样退缩了。
让助理把他的日程全部填满,满到根本没有丁点八间隙去思考和工作无关的任何事。
他怕只要一停下,就会立刻查她到底躲去哪了,和什么人在一起,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她好不好,她还气不气他,还会不会回来,还会不会…
他怕他知道这些以后,会立刻飞到她身边,会没出息地跪在她面前求她,求她回来,求她不要离开他…
他怕他自己,会疯掉…
即便如此也依旧逃不过,每每终于把自己逼到极限,累到倒头想睡。
办公室里没开灯,他一动不动靠在椅背上,两眼圆瞪望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壳,然后就这么一直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
叶澜笙自嘲一笑。
是天亮还是天黑,能有什么区别?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每一刻都比死还让他难受。
枕边没了她的呼吸,就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望,与其醒来后只剩他一人,他宁可睁着眼睛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林海棠撕了协议砸在他脸上,
“我家这片荒山装不下你俞氏集团的野心。”
男人不怒反笑,“外婆教你制茶的时候可曾说过…”
暗香随着男人前倾的动作,蔓延浮动,
“长在悬崖边的花越是带刺,就越让人想…攀折?”
第49章 无渡 想再被他紧
平江城。
暴雨如注, 男人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霓虹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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