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茶!”她忍不住眯起眼喟叹,语气里除了赞这月下饮茶的畅快,还有闺蜜这份旷达不羁的松弛。
“真好啊,海棠,我很羡慕你。”
林海棠笑了,“你还是第一个这么真情实感和我说这句话的人呢!”
夜风拂过她光洁的额头,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很粲然。
“很多人看我粗布麻衣,粗茶淡饭,都以为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丫头。甚至有些客人还会当面说我,这么好看一姑娘,怎么就生在这山窝窝里头?表情怜悯的样子真的…嗯,有点好笑!”
阮玲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知道林海棠自幼家境殷实,是位名副其实的白富美,再有海龟管理学硕士的学历加持,履历更是光鲜。
如此一位有钱有颜有脑子的女孩儿,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怎么说也和“怜悯”这种词搭不上半点关系。
林海棠看她欲言又止,嘴角一翘笑起来:“他们当然不知道,我接手这间民宿和茶山,只是因为想得太开了!”
她端起茶自顾自啜了一口:“还在国外的时候,每天穿梭在高高的玻璃幕墙里工作,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人生的意义就是不断进取以获得更多的人脉资源和认可,活在世俗定义里的精英模板里日复一日。”
“直到外婆病重,我回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她清亮的眼睛逐渐黯淡,表情充满了回忆里的哀伤,“外婆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她不求别的,只求我要好好的,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好。至于这片产业,就当是能让我休息的地方,有空就多回来看看,没空也没关系,她会找人打理好。”
“后来,我处理完外婆的后事,看着账户上冰冷的数字,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她重新看向被黑夜完全笼罩着的茶山,眼神温柔但也坚定。
“小阮,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不想把我的生命耗费在疲于奔命的自我认同感上,我想守护外婆留下来的更真实也更有温度的东西。”
一瞬间,阮玲珑感慨万千,也终于理解她当初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毅然决然辞掉高薪工作,留在春城守着这片茶山。
“我现在做的这些或许不如在投行那样光鲜,但我很踏实,能活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每天都会很开心。”
她起身张开手臂,回头冲阮玲珑笑。
“你看,小阮!我这里虽然没有大都市的繁华,可我们有最棒的星空啊!”
阮玲珑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
山风吹起林海棠的长发,她站在苍茫的天地间,背靠茶山。
阮玲珑忽然觉得,这人活得可真畅快啊!
“海棠,”阮玲珑忽然很想和活得如此通透又明白的人倾诉,“我觉得我是爱他的,真的很爱。”
“可能就是因为太爱了,我才害怕。我们的结合从一开始就不纯粹,因为被迫,因为多方利益的权衡,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无关的外部因素,我很怕这种不纯粹…”
“如果不离开平江城,不离开他的身边,我会永远丧失这种不依靠任何人,独立行走,去思考,去分辨的能力,所以,我才会想推开他…”
林海棠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阮,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你推开他,到底是因为你说的这些,还是怕面对那个怕失去、怕被骗、被辜负以后,会变得不够强大,无助胆怯,又彷徨的自己?”
林海棠的问题太过直接,阮玲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林海棠指着头顶辽阔的夜空:“你看,身处浮华,不识乾坤之广,我们心里的那点郁结和痛苦放在这里,简直比蜉蝣还要渺小。”
“阮玲珑,分开是为了让彼此都能冷静地思考,看清楚自己的本心,抛开那些协议,利益,责任和义务的束缚以后,再好好问问自己,最怕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抛开所有,看清自己最怕失去什么…
阮玲珑怔住了。
她想起,他曾在江边指着辽阔的江面对她说过:“我们无法阻止黑夜的来临,但云途漫漫,飞鸟回还,所有为了爱与希望的奔赴,终会遇见黎明。”
当时,她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如今在这片更为壮阔的山峦间,她才真正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黑夜是一切阻碍,包括生与死的分离,但他所奔赴着的黎明,大概从始至终,就只有她一个。
冷冷的山风和鼻息间逐渐回甘的清茶让她体会到,这些天的感悟虽然算不上豁然开朗,但至少她已不再完全沉溺于悲伤,这何尝不是成长里的一种进步呢?
阮玲珑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头顶。
闪烁了亿万年的星星只为等一场人间偶然的抬头,就像他孤身前行的无数个昼夜,也只盼她能心甘情愿爱他…
林海棠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不是考虑清楚以后,就能和他重新因为爱在一起?”
阮玲珑望着好友的身影,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执念,纠结和痛苦,她开始更加明白,逃避得不到任何她想要的答案,自怜自艾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敢于正视内心,忠于自己的选择,像林海棠这样勇敢坦荡地去面对自己,面对他,面对逝去的亲人,才是她最应该学习和成长的。
望着无垠星空下的茶山,许久,她才说:“一定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不同世界的人 “有点想他
春城。
茶山的清晨总伴着飘渺薄雾和清脆的鸟鸣。
阮玲珑的生活逐渐被简单充实填满。她不再强迫自己忘记, 开始尝试学着放下,学着如何心平气和的去想念。
天好的时候,除了漫步在茶垄间, 她还跟着林海棠学如何辨识茶叶的等级, 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那棵百年老西府海棠树下画画。
山间云雾, 茶芽嫩绿, 雨后泥土的赭石色, 青黛色的远山峦…
这些属于大自然的本真色彩让她灵感爆棚, 她的图案摒弃了原来用惯了的传统水花鸟鱼, 竹林月影, 逐渐被更为写意的山岚替代,寥寥几笔勾勒出挺拔的峻岭和流动云雾的飘渺。
她开始着手设计全新系列的旗袍草图, 将这片山野里的灵韵与宁静,揉进顶级面料里。
林海棠凑过来啧啧称奇:“可以啊,小阮!这山岚系列灵气的不得了, 隔着纸, 我都闻到春城的山雾和茶香了!”
“那可不!”阮玲珑当仁不让,笑容逐渐又有了最初明眸善睐的妩媚。
林海棠又点点设计稿,笑得促狭,哪壶不开故意提哪壶, “等你穿上新系列, 某人见了不得又要被迷得神魂颠倒了?嗯?啊!哈哈哈哈!”
“胡说什么呢!”阮玲珑抢过画本子轻轻掐她软肉。
海棠笑着躲,嘴里不依不饶:“哪有胡说?哪有?你不穿我穿,这么好看的衣裳,我就不和你谦虚客气了啊!”
“海棠,”又闹了一阵,阮玲珑缓缓停下, “我有点想他了…”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生气?有没有想她…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想着她。
“真的?想就想!多正常呐,说明你心里有他。”
林海棠席地而坐,笑容分外肆意,“小阮,你终于明白了?逃避和否定感情并不会让问题消失,你瞧,就像你屋里挂的那件男士衬衫一样,每天没少盯着发呆吧,嗯?”
被戳中心事的阮玲珑脸色爆红:“林海棠,你你你!我说的是这件事吗?!”
“我我我!我怎样,我怎么会知道对不对?我不光知道,我还晓得你想他想得夜不能寐,快受不了了!”
“你还说,你还说!”
“就说!我还要给他打电话,通风报信!”
“林海棠你敢!有本事你别跑!看我抓到你,我不,我不…”阮玲珑一时语塞,半天憋出一句:“看我不哈你的痒!”
“哈哈哈…就跑!就跑,快来追我呀!”
“呀!你走着瞧!”
“哈哈哈哈…”
“……”
山间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充斥着姑娘们欢乐的笑声。
不多时,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民宿一室风吹叶响的平静。
豪华越野车停在门外,车门打开,有人迈步下来。
阮玲珑好奇望了一眼。
只见那人穿着极考究的深色西装,身型俊挺,气质冷硬,薄唇微抿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看人时锐利到骇人。
这迫人的气场让她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正愣神的时候,林海棠也看到了那个男人,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阴沉下去,充满敌意厉声开口,“我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阮玲珑吓一跳,她从没见过态度如此恶劣的林海棠。
男人置若罔闻,径自走进院子,目光掠过桌,掠过桌旁站着的阮玲珑,表情冷漠得像没看见她似的,回身牢牢盯着林海棠。
“海棠,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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