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阮阮。有些事,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自卑又丑陋的真相。”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她:“我关注你,比你想象的早得多,也…阴暗得多。”
“那盒子里的剪报,那些照片,是从我还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开始的。”
“那时我在一个文化沙龙上偶然看到一段关于瑞福玲,关于你的采访,那时,你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旗袍,正在讲刺绣的针法。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完了。”
“我开始疯了一样收集所有关于你的消息,你的照片你的剪报,你的所有的所有。我想了解你的喜好,关注每一件和你有关的事,每一场和你有关的活动。”
“阮阮,”他的声音又低下去,祈求和疲惫的意思非常明显,“我爱你。”
她震惊看着他。
“这份爱,开始于很多年前,在阴暗中爬行,生长出来的样子早就面目全非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真的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至于地契…我其实早就拿到了。原本想作为求婚礼物送给你,可是...”
他苦笑一声,自嘲着:“我自卑了。是不是很可笑,堂堂叶家的掌权人,在面对平江城里最矜贵的大小姐的时候,你是人人口中皎如白月的存在,你纯粹,高洁,可我呢?”
“与其说是在算计你,阮阮,那其实是我在权衡我自己。我用尽心力去分析任何能靠近你的可能性,列出全部优势和筹码是因为,我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重到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去追求你。”
“很可笑对不对?”他收紧手臂箍着她,“我在商海里浮沉许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用尽了手段,我不是个好人,手上更算不得干净,浑身上下除了满身铜臭就只有算计。”
“……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连靠近你都是种玷污。阮阮,我该怎么办?”
“原本,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可当我得知对阮家意义非凡的浮云居地契唾手可得的时候,我卑劣地觉得,上天成全我的机会来了!我思来想去,却选了最笨也最混账的方式来接近你。”
叶澜笙红透了眼眶,“我算计了一切,唯独算不到我会沦陷至此。”
他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相闻,声音打颤:“所以我需要它,阮阮,需要它时时刻刻提醒我,在这段本来可以纯粹的感情里,我曾有过多么卑劣的初衷,这令人不齿的接近你的方式,配不上这么纯洁高贵的你。我叶澜笙欠你的只能用往后余生,千倍万倍对你的好去弥补,去偿还!”
“阮阮,我承认最开始逼你的手段是混蛋!是坏!可阮阮,除了你,我眼里心里从没有过任何人!你信我!”
他固执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
余音震耳欲聋。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她攥紧了信封。
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崩溃又狼狈的模样,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协议是真的,他的爱也是真的,所有的算计和初衷不过是为了能靠近她。她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承受这份沉重至此的感情。
叶澜笙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阮阮,对不起,对不起用那种方式开始我们的关系。可阮阮,我从没有一刻后悔过娶你,只后悔没有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早点告诉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阮玲珑安静听着,不停反问自己,气他吗?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震撼和酸涩。她从没想过,他心里竟藏着这么深的自卑和扭曲后的占有。
他爱她,深到让外人眼里如此不可一视的男人会自惭形秽至此,甚至不惜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惩罚他自己。
她努力张了张嘴,可想说的话太多,脑子里乱哄哄的疼。
祖母走的那天,他把她抱进怀里,一遍遍地说着,“我在,我在”。
然后草案上那些冰冷至极也理性至极的内容被公之于众,被无数人围观,嘲讽!她知道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阮玲珑闭上眼,心里被掏空,又被填得很满很满,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失而复得的叶澜笙后怕到发抖,只肯紧紧抱着她一刻也不想松手。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被雨水冲刷洗涤后的月光下,她的眼睛黯淡淡的,“叶澜笙,你可真是个…傻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纯粹 不可承受之
雨渐渐小了, 粉白色的花瓣上缀着晶莹莹的雨珠。
阮玲珑靠着窗,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想起那晚在浮云居和他说过的话,“你知不知道, 比起一个完美的利益共同体, 我可能更愿意要一个会真心待我的男人?”
“如果最初版的协议真是你说的自我惩罚, 那从现在开始, 它的使命可以结束了。”
“我不要你千百倍的补偿, 也不要你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叶澜笙, 这太残忍了。”
……
抵死纠缠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 那些扎眼的恶评又再度浮了心头。
她知道这样想,对他来说是种伤害, 但感情的事情一旦混杂了太多猜忌,就会变得不那么纯粹,变得面目全非,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考虑再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毅然决然敲响了他书房的门。
“进来。”
见推门进来的是她,叶澜笙摘下眼镜,目光温柔含光:“怎么过来了?”
多自然的关心, 阮玲珑想。
“有点事儿, 想和你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叶澜笙体谅她大概是想祖母了,又或是因为最近瑞福玲的生意或多或少受了点舆论的影响,她想找他谈的大概是这些事,也就耐心等着。
阮玲珑心一横,把文件放在桌上,顿了一下, 轻轻推到他面前。
叶澜笙原本还微微笑着的眼睛在看到纸上那行字的时候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敛去。
他极力克制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满满抬头,动了动唇,疑惑不解地看着她问,“阮阮,这是什么意思?”
气氛僵硬,处处都透着股山雨欲来前的冰冷。
阮玲珑避开他过于深邃的目光,垂眼看着桌面缓缓道了句:“字面意思。”
死一般的寂静伴随着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扑面而来。
“叶澜笙,我们的协议是时候结束了。”
叶澜笙一言不发,盯了她许久。
“阮玲珑。”
听他叫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她喉咙堵得发紧。
“你看着我。”
她没动。
“你看着我!”他猛地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捧着她的脸逼她抬头。
“离婚…协议书?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抖,眼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恐慌。
她眼睛红红的,拼了命的憋着不肯掉泪。
“叶澜笙,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最开始的时候是那份婚前协议,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后来是照片,是剪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信了,再后来是最初的那一版,所有人都在说我是被你算计的,可我知道,那不是。”
他愣愣着僵在原地。
“但叶澜笙,”她眼圈蓦地红了,“祖母走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和她说!我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是真的很爱你,不是协议,也不是交易,这些感情全部都是真的。”
“舆论吵的最凶的时候,我正捧着那个盒子,一边是多年的沉重感情,一边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我不敢看,更不敢想,你知道吗?”
她抬头,泪眼朦朦看着他。
“叶澜笙,我不怕别人骂我,我是怕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你让我以为的真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段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祖母她…已经走了,她最后的心愿,也算是了了。你为我,为阮家做的已经够多了……”
“多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我不想再这么折磨着彼此…我想好好想想…”她极力压抑着哽咽的声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仰面迎上他:“所以,我放你自由。”
空气凝固,书房的气氛一时憋闷的让人窒息。
叶澜笙脸上所有的表情统统如潮水般褪去,脑子里只剩大片麻木的空白。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里的光像风中摇曳着的烛火,随时都会黯淡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没了往日里的温情,除了疲惫,就只剩下被深深冒犯到的悲悯。
陌生,冷硬,难以置信。
忽然,他笑了。
“心愿了了…”
“不知道该怎么还。”
“想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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