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珑小心递上盒子,吴师傅对光细细察看盒身上的破损。
只见他眉头一皱,摘下眼镜凑近了细细观察, 忽而又拿起放大镜, 换了个角度再看,如此这般反复了好几次。
站一旁的阮玲珑很疑惑,老师傅一捋胡子将将开口,“大小姐,这盒子…有点意思啊。”
阮玲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不太好修:“吴师傅, 还能修好吗?”
师傅摇摇头:“难是不难,只是如此精巧,大有老匠人的巧思呐!你看这榫卯结构做得…”
他指着盒身底部,“寻常这么大的收纳盒子,底板结构不会这么复杂,这手法,倒像是有…暗格。”
暗格?
阮玲珑费解。
不过是个拿来放照片的匣子,有必要用到暗格这么精巧的结构吗?
正兀自想着,只听“咔”的一声,盒底在师傅手里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师傅小心拨开,露出里面一张被对半折叠的纸。
这?
二人一愣,面面相觑。
阮玲珑狐疑着把那张纸从夹层里夹出来,展开的时候,几个大字瞬间映入眼帘:
《婚前协议及财产分配草案初版》
“叶澜笙先生与阮玲珑小姐…”
“双方基于自愿原则,协商一致现决定确立婚姻关系,该关系以互利为基础,不涉及私人情感捆绑…”
阮玲珑捏着纸的手开始颤抖,
“期限可根据实际情况协商续期或终止。”
“附:经查,阮氏声誉百年,助力极大,瑞福玲现任实际控制人阮玲珑,家世清贵,无复杂商界背景牵绊,本人无复杂感情史,社会关系简单…”
“易掌控,视为最优方案。”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又冰冷陌生到字字戳心,戳得她浑身一僵,热度随之褪去。
怎么…
这场开始于交易的婚姻,竟还有这么一张冷冰冰的初版草案存在。
她以为的所谓“各取所需”,原来在他那里,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算计过的最佳助力方案。
原来,他踏着海棠落花走进小院与她初次邂逅之前,已经对她对阮家做了最全面的评估。
所以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酒后签字,出差失联的算计,床榻间的热情,甚至让她无意看到那些有关于她的简报和照片,这些全都是他精心准备过的吗?
所有的温情与信任,忽然开始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毕竟,若严格论起来,这其中种种最终都可以归结于她阮家百年声誉对他来说,是种多么大的助力,最主要的是,她还没有那么复杂的商界背景做阻拦…
她想起他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里出现,游刃有余地帮她解决掉麻烦,恰到好处的给予她温柔和体贴…
曾让她心动的点点滴滴,此刻在这张薄薄的纸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又滑稽。
恶寒袭来,巨大的荒谬感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僵在原地,强忍着从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的酸涩,盯着下方空空如也的签名处。
老师傅看出她状态不对,什么也没问只安静等着她吩咐。
阮玲珑猛地攥紧了纸,拼尽全力压下心头所有的震荡,努力平复着情绪。半晌,才忍着又酸又堵的喉咙,哽着声音开口,“还是按原计划恢复原样吧,麻烦您了…”
老师傅沉默着点点头。
阮玲珑踉踉跄跄,逃也似的冲出门。小巷里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她眯起眼,冷得丝毫感觉不到室外的温度。
她浑浑噩噩走了一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只知道自己现在要离开这里,如果她不走,不想办法让自己动起来,那些话就会像紧箍咒一样直往她脑子里钻。
“易掌控。”
“最优解,极大助力。”
所以他说“阮阮,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是说她会成为“最优解”的这一刻是吗?
他在温泉酒店的走廊拐角,抱起她说,“遇见你那一刻,我叶澜笙,早就赔得倾家荡产了”。
所以赔的是真心吗?还是仅仅只是精心计算过的投资回报?
也许出于利益交换的联姻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图,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么冷酷无情,没道理后来因为真的动了心,就能抹掉最初不那么纯粹的嘴脸…
她试图为这张纸找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但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样一张满纸计算的草案会被他放在暗格里,会和他珍藏着的记录她所有过往荣耀的照片简报放在一起?
一边是多年的关注和在意,一边是评估,调查和权衡。
他醉酒的时候明明那么紧地抱着她,一遍遍喊着“阮阮,别走,别离开我”,如此软弱又依赖的真情表达,难道也是商业策略里需要表演恩爱的一环吗?
一个人的演技竟然可以精湛至此?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又或者全部都是假的!
割裂!
太割裂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简直荒唐的叫人费解。
阮玲珑扶墙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以为早就可以忘记交易,以为二人情愫渐生会是一个好的开始,现在看来,她的那些心动和沉沦,是否在这段关系开始之前,也都全部被他计算预判过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不想理。
又震了一下,然后是连续不断的疯狂震动。
阮玲珑从包里拿出手机想直接关掉。
只见亮着的屏幕上,提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不停往外弹,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内容。
明玉颜的语音消息停在最上方,点开之后,那头传来她火急火燎的声音,“玲珑!出事了!你和叶澜笙那份有关浮云居地契的协议被人在网上曝光了!!”
“玲珑!是唐家,肯定是唐家搞得鬼,他们想报复叶澜笙!”
“玲珑,你在哪,我很担心你,我现在立刻过来找你…”
阮玲珑手抖了一下,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遥远。
她麻木点开热搜。
榜上,三个词条并排挤在一起:
#叶氏集团现任掌舵人与世家千金的合约婚姻 #浮云居地契交易始末 #揭开豪门联姻的神秘面纱
阮玲珑盯着这一长串的鲜红“爆”字,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本就不堪重负的心更是雪上加霜。
评论区显然已经炸了,她往下翻了翻,一条条看过来。
“资本家的爱情,果然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好歹也是百年老字号的传承人,被人这样算计,心疼她。”
“心疼什么心疼?她自己不也签了?地契到手了,钱,房子,地都有了,简直赢麻了好吗?”
“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现在爆出来装什么无辜?”
“有些事,果然不能看表面。”
“豪门水深啊,还是贵圈会玩,啧啧。”
“这演技真一流啊,一般人可没这水平这财力。”
“早说了,哪来那么多真爱。”
……
阮玲珑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立刻关了手机,不敢再对看一个字。
她想起叶澜笙说过的那句话。
“云途漫漫,飞鸟回还,所有为了爱与希望的奔赴,终会遇见黎明。”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和他终会遇见黎明。
可现在呢?那些曾经让她心跳过的回忆,那些让她觉得被他珍视被深爱的瞬间,都变成了别人口中的“演技一流”。
她想起他在床边为她念那封手写信,告诉她,“希望明天总是美好,而我愿为你拂去任何疲惫和痛苦。”
他真的开始一本一本细细在书上勾划着想和她交流的内容,仔细研读着能了解走进她世界的她最爱的旗袍。
那双签惯了合同的手,会笨拙地亲自为她设计出一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戒指,一半芍药,一半海棠…
这些都是演技吗?
她还想起医院长廊里,他说的那句“阮阮,谢谢生命里有你”,带她去江边芦苇荡,然后郑重其事告诉她,任何时候,任何事,她都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他,依靠他。
所以,这些也都是演技吗?
阮玲珑颤抖着把脸埋进掌心,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很想哭,但就是哭不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些曾被完全填满到要溢出来的心,现在漏成一个大破口,时时刻刻都在往里灌着冷风。
她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全都是演技,那他该多累啊?
她抬头看着湛蓝色的天,阳光晃眼,马路上车水马龙。
她的世界,在如此寻常的一个日子里,正在迅速崩塌。
“嗡嗡嗡…嗡嗡…”手机又震了。
阮玲珑茫然反应了好久才重新拿起。
屏幕刺眼,跳动着的名字清晰映入眼帘…
叶澜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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