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橙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昨天下午就开始不对劲了,头晕、发冷、浑身酸痛,可她硬撑着没当回事。
后来在浴室里淋了冷水,又在窗边吹了那么久的风,不烧到四十度才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装模作样打电话骗他,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我不怕"。
那些动作像是高烧把脑子里的闸门冲开了,所有的羞耻心和顾虑都被滚烫的体温蒸干了,只剩下一股被她自己都吓一跳的冲动。
现在那股冲动退潮了,理智慢慢往回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耳根发烫。
顾译则没有追问她的沉默。他掀开被子一角,把她的左手拉出来,用湿毛巾从指尖开始细细地擦。
水温刚好,毛巾浸过温水拧到半干,裹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连指缝都没有漏。
他的动作很慢,专注得像是做一件需要精密操作的事情,眉骨微微蹙着,垂着眼睫,神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温雪橙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无名指侧面的时候,她的指节忍不住蜷了一下。
"别动。"他说。
她就真的不动了。
毛巾沿着手背擦到手腕,绕过留置针的胶布,一路擦到小臂内侧。冰
凉的皮肤被温热的毛巾熨过,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痛感居然消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上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妈妈还活着,住在老城区那间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
有一年冬天她也发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妈妈请了三天假没去上班,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隔两个小时就用温水给她擦一遍身体,把退烧药碾碎了化在水里一口一口地喂。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着妈妈的手不放,哭着说害怕,妈妈就把她抱在怀里拍了一整夜。
后来妈妈走了,她再也没有那样被人抱着拍过背。
温雪橙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顾译则擦了她的手,又去拧毛巾准备给她擦脸。
她仰起头配合他,温热湿润的毛巾覆上来,从额头开始沿着眉心、鼻梁、脸颊慢慢擦过去。
他的指腹隔着毛巾压过她的颧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把她擦疼了。
毛巾移到下巴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他昨天晚上亲得太狠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半秒,眼底的暗色沉了一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面把毛巾叠好继续往下擦。
毛巾经过脖颈,在她锁骨上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停了一拍。他的目光落上去,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温雪橙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身上的痕迹应该不少,就算没照镜子也能感觉到锁骨下面那片皮肤有种微微发烫的刺痛感,大概是昨晚被他的胡茬磨出来的。
她把视线转向别处,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擦完脸和脖子,他把毛巾丢回水盆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覆上来的时候带着残余的温热,压在她眉骨上方,停留了好几秒。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拇指自然地落在她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还难受吗?"他问。
"有一点。"她说实话,"头还是昏。"
"低烧是这样的。"他收回手,把被角重新掖好,"再输一瓶,晚上应该能退到正常。"
她点了点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抬眼去看他,发现他又在看她了,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暗沉沉的眼底像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可表面又覆着一层克制的平静。
她想起昨天晚上两人的疯狂。
她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眼皮越来越沉了。退烧药里大概加了助眠的成分,困意从骨缝里泛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拖。
顾译则大概看出她在强撑,伸手覆在她眼睛上,掌心温热地压下来,把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温雪橙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他掌心的皮肤,感觉到他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你。"顾译则。
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她坠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梦里。
梦里她站在一间很旧很旧的客厅里,水泥地面被磨得发亮,墙角的暖气片上搭着几块洗得发白的毛巾。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叶子蔫蔫的,缺水的样子。
她觉得这个地方很眼熟。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炒菜的声音,空气里飘着醋溜白菜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酸。她沿着走廊往厨房走,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推开那扇漆面剥落的厨房门,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碎花棉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炒菜。
"妈。"温雪橙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温和,颧骨上有两颗淡褐色的雀斑,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好像永远带着一点笑。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可看到温雪橙的那一刻,那点泪意就被她压回去了,换上了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
"橙子醒了?"妈妈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那张折叠桌上,"去洗手,吃饭。"
温雪橙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从碗柜里拿碗、盛饭、摆筷子,动作利落又自然,就像是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里那样。可她心里清楚这是梦。
这是她已经失去了很多年的梦。
"妈。"她又喊了一声。
妈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双和温雪橙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柔的光,像是冬天午后透过云层漏下来的那种,不刺眼,可暖得让人想哭。
"怎么了?"妈妈问。
"没什么。"温雪橙走过去,在折叠桌旁坐下来。桌上只有两道菜,醋溜白菜和西红柿炒鸡蛋,米饭冒着热气,是她最熟悉的搭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送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鼻子发酸。
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子,就那么隔着桌子看着她。
"橙子,"妈妈说,声音很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温雪橙放下筷子抬起头。她看到妈妈的神色变了,那层平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压了很久的东西——是担忧,是不舍,还有一股很深的、沉甸甸的郑重。
"你以后,要是遇到了真正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的人,"妈妈一字一句地说,眼睛认真地看进温雪橙的眼睛里,"一定要抓住他。"
温雪橙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要因为别人说什么,不要因为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把他推开了。"妈妈的手伸过桌子,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节微微变形,是常年洗衣服做家务磨出来的。"你记得,你自己的幸福是最重要的。别人觉得好不好、对不对,那是别人的事。你心里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温雪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好",想说"我知道了",想抓住那只手告诉她她会的。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妈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眼尾挤出细纹,雀斑跟着往上扬。可她的脸开始变淡了,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洇开、模糊、消散。温雪橙猛地往前伸手去抓,指尖穿过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什么都没有碰到。
"妈——!"
她喊出了声。
然后她醒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天花板还是那片干净的白色吊顶,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偏过头去。
顾译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湿毛巾,正准备往她额头上放。他的动作因为她突然惊醒而顿住了,悬在半空中,眼神从毛巾上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到她眼角那一片湿漉漉的水痕,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做噩梦了?"他问。毛巾被他放下,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眼角,把洇出来的泪痕轻轻擦掉。他的动作很轻很缓,拇指从她的眼尾擦到颧骨,又沿着脸颊的弧度滑到下颌,最后停在那里,指节微微曲着托住她的下巴,像是怕她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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