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那位姜家姑娘如何早已不是这桩事的关键,他真正要解决的是帝王的猜忌与疑心,是向眼前这位效忠皇权的鹰犬暗示自己的立场。
心中有定论之后,镇国公再开口就有的放矢了,魏晅听出了眼前这位朝廷重臣那些话里的示好与卖乖,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背后站着的那位陛下。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镇国公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与猜测。
一旁的副使觉得眼前的场景可笑极了,虽说统领来之前就没打算从国公府这位主人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没想到对方心思竟如此偏狭。
要知道你女儿想毁掉的是一桩御赐婚事里的姑娘,对方也同样是朝廷重臣之女,且深受眼前这位未婚夫的重视,你不想着怎么赔罪道歉请求谅解,居然在这里扯什么三皇子和陛下,副使觉得,眼前这位镇国公怕是很快就能尝到得罪他们家大人的后果了。
尤其,有三皇子这位前车之鉴之前,竟还不知收敛不思吸取教训,看来有些苦头合该某些人吃。
“国公大人,”魏晅开口打断镇国公的试探与喋喋不休,“既然贵府今日给出的说法让我不满意,那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我未婚妻该有的公道,我自会用自己的手段讨回来。”
如覆冰盖雪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魏晅没了继续停留的耐心,袍袖一甩,带着人离开。
见状,镇国公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的猜测似乎有所偏颇,可现在人已经得罪了,他便是想挽回,对方也不见得领情,最终,到底还是身居高位多年的傲慢控制了情绪,让他歇了追上去的心思。
虽然今天这局面处理得不算好,但过两日让夫人带着女儿去姜家登门致歉,再多送些贵重值钱的东西就好,难不成魏晅还打算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和他们国公府结死仇不成?
自认心中有底之后,镇国公放宽心神,不再将这桩由女儿闹出来的微末小事放在心上。
一行人走至庭院回廊处时,魏晅在这里看到一个像是已经等了许久的人影。
明月郡主站在那里,看着暗夜里一身玄色常服的魏晅,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魏晅,你是为了姜融,才带金鳞卫来我国公府的吗?”
被她质问的人脚下步子不停,依旧沉稳从容,只视线微微掠她一眼,便径自越过她,面无表情的朝门外去了。
没有回应,也没有厌恶与怒意,仿佛他眼里看到的不过是路边的一棵树,视若无物的姿态里没有半分波澜。
明月郡主站在那里,看着魏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被深冷秋风吹得越来越凉,仿佛一株快要凋零的花。
魏晅带着金鳞卫的人马离开镇国公府后,直接回了衙署,他既已打算动手,就定然早有准备。
本来今夜去国公府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向所有人展示宣扬一下他的态度,倒不是真为了和那位一贯纵着女儿肆意妄为的镇国公谈出个什么,只是没想到对方比想象中还要看轻他和姜融以及这桩御赐婚约,既然如此,就不能怪他先下手为强了。
至于那位屡次出手算计他的郡主,之前避暑山庄那件事也就罢了,现在还算计到姜融头上,不给她点苦头吃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些年在金鳞卫的经历,教给了魏晅一个很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对于某些人,当着她的面,你最好连基本情绪都欠奉。
但凡只要你回馈给她情绪,无论好的坏的,那都是在助长她的表演欲与破坏欲,在他看来,那位郡主就是这样的人物。
所以他背着人时会厌恶她烦她讨厌她,可当着这个人的面,他连半点多余情绪都懒得施舍。
传言里,她说是对他一腔深情非君不嫁,可事实当真如此吗?她如此热衷于表演喜欢他,难道不是为了逃避贵妃和三皇子对她婚事的算计?
不想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拿他当挡箭牌,魏晅从前还能容忍一二,可如今她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算计姜融,是该给个深刻教训了。
***
很快,镇国公以为的女儿家争风吃醋闹出来的小事,可以很快平息解决的小事,在魏晅那里酿出了一场滔天大祸。
如果说魏晅之前对三皇子动手是警告的话,那现在战火就蔓延到镇国公府了,对方是实打实的踩着他们的根基在拿刀放血。
金鳞卫的人动起手来是极其干脆利落的。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调任文书,一部分兵将被调任回京述职,说是要核查军需,为此镇国公私底下还专门走了人情关系,就为了护着自己这些老部下顺利通过勘核。
可很快,因着金鳞卫的插手,账目清查出现问题,镇国公一系的武将一个个被带走,以存在渎职贪墨嫌疑为名被关押审问,事情也是从这里开始变得棘手起来。
金鳞卫关押询问的动作太过频繁,以致于不少人问完话便被直接投进了监狱,罪名从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到私贩军械纵容包庇属下等等不一而足,宛如坠入水中的一颗石子,已经激起无数波澜。
也是到这时,镇国公才清晰的认识到这是来自那位殿下的报复,对方毫无疑问是在公报私仇,可即便如此,他定下的罪行也是有理有据的,办的每一桩案子都有足够可靠的卷宗与凭证,将所有人都钉死在了切切实实的罪名上。
现在,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前错了,且错得离谱,但很不幸,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对方,而他和三皇子也已视魏晅此人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金鳞卫的监牢之中,常年关押着数量不等的戴罪官员,此时弥漫着沉闷的血腥气与潮气的刑房之中,正进行着又一场审讯。
升任高位之后,魏晅已经很少亲自参与审讯,可因着今天这位待审官员是镇国公多年心腹,所以他才难得的出现在刑房里,亲自观摩属下这场刑讯。
到底是从军多年的将领,两轮酷刑过后,骨头依旧很硬,魏晅神色平静的坐在那里,对这位拼死咬紧牙关也要护着镇国公的架势没做任何表示。
“统领,要不要属下亲自动手?”自觉属下办事不力的副使打算亲自出面,他手上功夫可不一般,再硬的骨头再紧的嘴巴在他手里也磨过,眼前这个还称不上难。
“不必了,”魏晅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人微颤的身体上,语调淡淡,“有些事,分寸到了就好。”
他今日观刑的目的是想看眼前这个人将镇国公攀扯出来彻底解决吗?显然不。
纵然他有心公报私仇,行事也要顺着陛下的心意来。
陛下既不想某个皇子一家独大威胁帝王专权,也不想某位皇子被打得太狠从此一蹶不振,像眼前这般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争,是能和兄弟们争的,但绝对不能和皇父争,和帝王争,这就够了。
眼下,镇国公那老匹夫恐怕早就进宫跪在陛下面前磕头认罪了,说不定还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总之,只要能撑过眼前这个难关,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很快,外面送来了魏晅一直在等的另一个消息。
负责盯着姜家那边动静的随从前来回话,“主子,国公府那边动了,国公夫人带着那位明月郡主携带重礼,朝姜家去了,看样子,是去给姜姑娘赔罪的。”
闻言,魏晅淡淡的应了一声,反应平淡。
看吧,人只有被打痛了,才真正知道低头认错,不管这认错是否出自真心,但低头的姿态是实打实的,有些时候,这头只要低过一次,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33章
镇国公府, 明月郡主闺房。
此时,距离父母亲自开口让她去姜府道歉,时间已过了一个时辰。
地面上布满了碎裂的茶盏花瓶和胭脂碎屑, 还有一些被剪子剪烂的衣裳门帘幔帐等, 种种东西,足可见屋子的主人在过去这一段时间里遭受了多大的刺激, 发了多大的脾气。
尤其平日里她最爱穿的那些红色衣裙,随意的堆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滩新鲜的血迹。
镇国公夫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作为平日里最心疼骄纵女儿的人,她此时心里也不好受, 可纵然不愿, 有些话还是要说有些事也必须做,不然真等丈夫回来,到时候局面恐怕再难以收拾。
毕竟,无论是丈夫还是三皇子, 今次都被大放血,还差点牵连到自身安危, 如果此种情形下还看不清局面, 那也白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混这么多年了。
于是, 镇国公府夫人站在女儿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发发脾气也好,这会儿撒气撒够了,待会儿到了姜府, 你就能压着性子好好做事了。”
“母亲, 我非去不可吗?可我不想去姜家, 更不想和姜融那个贱人低头!”明月郡主披散着头发,脸色发白,即便她想努力抬起下巴,维持自己的骄傲,可肩膀也沉重得很,整个人都是消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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