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又烈了些,吹得她直打踉跄。
“嘶——”她深深抽吸,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脚步加快,向醉仙楼走去。
“嘶——”一阵抽吸声从不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宋玉霖一阵蹙眉,眼神四处瞟着。
她壮着胆子上前,出声问道:“何人在此?”
无人回应。
她又超前走了两步,声音似乎是从醉仙楼旁边的民巷中传出来的。
她一手攥着匕首,一边向内探去,民巷的竹篮堆后,貌似藏了个人。
“何人在此?”她的声音又抬高了些。
无人回应。
若是贼人,定不能留下;若是难民,定不能袖手旁观。
秉持着这个道义,宋玉霖一掌拍飞了层层叠叠的竹篮,映入眼帘的,是个女子的背影,衣衫褴褛,破败不堪。
陈风?
她怎么会在这?
宋玉霖凑上前,戳了戳她的肩:“阿风,阿风?”
试探之余,手指则在脖颈处微微拨弄,见不是画皮,才松了口气。
可陈风迟迟不做回应,宋玉霖只能将她扛上了肩,她身体滚烫,应是着了风寒,若不及时救治,怕真会没了性命。
她一路小跑,此时顾不得路面结冰了,陈风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她如今能确定一件事——
她对梁晟去向,定有所知晓。
-
雅间之内,刘拂手捧沾湿了的毛巾,耐心擦拭着陈风额头,轻声说道:“玉霖不必忧心,陈姑娘无碍,只是着了风寒。”
“有劳了。”宋玉霖拱手道谢。
要不是刘拂在醉仙楼等她回来,就这夜黑风高的,想找个懂医术的,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玉霖,萧祖师托我给您传句话,让您明早去趟她府上,她有些东西要给您。”刘拂轻声说道,语气温柔,眉眼缱绻,“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我知晓你无事,就先行告辞了。”
“你与陈家彻底割席了,如今可有去处?”宋玉霖出声问道。
“玉霖不必担心。”刘拂勾唇笑了笑,“我与祖师一见如故,她见我医术颇具天赋,便收我做了关门弟子,如今暂住萧府了。”
“啊——”宋玉霖有些惊异,此事倒是十分突然。
她的闺中密友,按照梁予母亲的辈分,瞬间变成……她的师姨了?
刘拂也看穿了她所想,轻笑称道:“往后我们还是以姐妹相称,可好?”
宋玉霖讷讷地点了点头。
“宋大人?您睡了吗?”林小在门外轻拍着门,出声问道,“我有事找您。”
刘拂见状,朝宋玉霖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与林小打了一照面,放她进了去。
林小似是有些不自在,脚步微缓,最后停在桌前,徐徐坐下:“此番前来,我是有话和您说。”
宋玉霖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小口,淡淡垂眸:“但说无妨。”
“就是……那个楚歌姑娘,今日宴席结束,我见她在醉仙楼后鬼鬼祟祟,所以……”
听罢,宋玉霖缓缓抬眸,眉头微蹙:“楚姑娘性情纯良,林姑娘,空口无凭,您可有何证据?”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林小从怀中摸出一玄铁令牌。
宋玉霖神情冰冷,从她手中接过,细细端详,其纹路其质感,都不似寻常仿物,倒像是影卫门的真品。
只可惜,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不过与平常不同的,是那长阶之上的人,从陛下,换成了赵骋。
“小赵胤,来皇叔这来——”赵骋张开双臂,朝长阶下的幼子招了招手,“今日你父皇不在,咱们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儿。”
“皇叔可以带我去找娘亲吗?”赵胤奶声奶气,手指脚缠在一起,反复绞着。
圣上子嗣稀薄,多年未有己出,除了这个见不得光的皇子。
朝堂上下,皆知陛下在民间有一子,却从未见其真貌,从不知其生母。
不过赵骋知晓。
他轻声笑道:“你娘亲在很远的地方呢,想找她,得坐上三天三夜的马车,会把我家阿胤累坏的。”
赵胤扁了扁嘴,朝上走了两步:“那阿胤也愿意,阿胤想去找娘亲。”
“那如果,你娘亲不愿意认你呢?”赵骋挑眉,因为他知晓,赵胤的身世并非疑云,恰恰是自己皇兄多年前与秦文交合,意外诞下的孽子。
当年之事,二人皆有难以诉说的心事,虎毒不食子,赵怀在披画皮上位后,不足半年,便将赵胤偷偷接回了宫。
用的还是他赵骋的名义。
真是可笑。
如今,他赵怀在那皇位上坐得安稳,赵骋却得甘居其下,虽以兄弟相称,许他摄政王之名,与其平分天下,可总归心里不痛快。
明明天下是一起打的,谋逆逼宫是一起策划的,画皮代位也是一起筹谋的,甚至……
罢了,欲望这个东西本就是填不满的,赵骋暗暗想道,就算上位的是他,也难保不会恶贯满盈,如今朝堂上下虽不算清明,却也井然,与胡人隔河相望,两不侵犯,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赵怀如今去宁州几日有余,都是他代管朝堂事务,说真的,有些乏了。
赵骋思绪万千,深深叹了口气,却忘了眼前还有个小团子——
赵胤默默爬了上来,坐在地上,从下望着他,轻声说道:“父皇也离宫多日了,他会是去找娘亲了吗?”
赵骋嗤笑,瞳孔漆黑,龙须掩去了半面,他挑眉抬眼,徐徐摇了摇头,轻声笑道:“不会。”
紧接着补充:“永远不会。”
赵怀是个通天的疯子,浑身都流着疯子的血脉,什么亲情、爱情,在他眼里,皆是蝼蚁,赵骋与虎谋皮,不见得有什么好下场,可如今羽翼未丰,若是先行动手,怕适得其反。
所以,要赶在赵怀彻底控制怀北军前,将梁予找回来,送回军中,有三路军队支持,赵骋方得大业。
他猜,赵怀如今是去找宋玉霖。
他也猜,宋玉霖这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即使深陷囹圄,也定不会委曲求全。
皇兄啊皇兄啊,这就是你与宋玉霖的差别,哪怕你让她经历所有你曾经历过的,她也不会同你一样。
真是有趣。
第54章 除夕乌龙
三日后, 除夕夜。
醉仙楼——
楼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除夕夜,醉仙楼重新开张的日子, 加之城中灯会, 行人摩肩接踵, 来客觥筹交错,舞袖纷飞,琵琶铮铮,皆沉溺于片刻的欢愉。
“听说了没啊, 宋掌柜的,宋大人, 她要成婚了!”一宾客压低了声音说道,“据说嫁的还是京城来的贵人。”
“那不很正常嘛!宋大人本身也是京官儿, 家世清白, 这嫁娶之事, 也脱不开门当户对不是?”
“就是不知这究竟是何人,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一宾客叹气。
另一女宾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儿:“胡说什么呢, 女子难道是个物件儿不成?”
另一人出言调笑:“就是, 如今女子商会成立了,咱宁州女子也算是彻底翻身了, 宋大人广纳贤才, 若是咱们受欺负了, 都可前去投奔。”
“宋大人女中豪杰, 英明神武, 要我说,这天下没几个人配得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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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栏杆边,宋玉霖侧耳听着他们嬉闹, 心底也泛起淡淡的波澜,勾唇浅笑。
身边站着一黑袍男子,微微挑眉,出言说道:“百姓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呢。”
宋玉霖淡然一笑,轻声应道:“摄政王言重了,玉霖蒲柳之姿,能与您结秦晋之好,是玉霖的荣幸。”
“我倒是好奇,你究竟为何应下这桩婚事?”赵骋坦言道,“依你的性子,不该直接撞柱,抗旨不遵吗?”
“陛下下旨赐婚,玉霖怎敢违逆,况且,您也知晓……”宋玉霖话说一半,就被赵骋截了去。
“至少本王不会让你时刻提防枕边人。”赵骋轻声道,“他如今还借着尚书嫡子的身份,你嫁过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只怕他存心报复。”宋玉霖微微叹气,“他手段颇多,我怕我吃不消。”
赵骋泰然自若,内心确是一片哗然,宋玉霖至今还被蒙在骨子里,这赐婚旨意便是他赵怀亲自下的,这婚事,更是赵骋亲自求的。
表面波澜不惊,轻声说道:“等完婚,你便是我名义上的王妃,谁敢动你?”
“但愿如此。”这些时日操劳过度,宋玉霖额间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她强忍着轻声说道,“我许诺您的,完婚之后自会予您,至于您许诺我的,我也希望,您不要反悔。”
“自是。”赵骋十分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便是极好的了。”宋玉霖勾唇苦笑,“天色不早,玉霖先行休息了。”
“嗯。”赵骋淡淡应下,眼神顿时飘去楼下宴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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