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策_森焱久【完结】(53)

  第43章 接他回家

  空气凝滞了半晌, 宋玉霖轻声叹了口气,在宋楚澜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只是不知,如今梁予身处何方了。”

  “画皮之事牵扯甚远, 单凭我们两个, 怕是难以触及隐秘。”宋楚澜平静地说道, “前些日子,圣上召怀北王回京时,我便觉得怀北军会遭遇变故,只是不知, 这变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甚至……

  “难以察觉。”

  “今日那张小冶的嘴巴中, 也并非全部是废话。”宋玉霖轻声说道,“青云镇遭屠, 怀北军奉命前往, 你说梁予, 会不会就在其中?”

  “有何凭据?”宋楚澜问道。

  “前些日子我随他回军营,便听怀北王说, 青云镇常有暴乱, 叫梁予领三百兵卒前去探查。”宋玉霖蹙眉道,“我觉得十之有六七, 梁予真的在青云镇藏身。”

  “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宋玉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逐渐坚定:“不如借宁州女商名义, 去青云镇施粥, 若是能找到梁予, 那是最好,若是找不到,也能帮助当地无家可归的百姓, 予其一线生机。”

  宋楚澜点了点头:“这倒是好主意,既不打草惊蛇,也能广结善缘。”

  “既如此,我明日便出发,早一日去青云镇,梁予便多一分生机。”宋玉霖语气十分坚定。

  “可是你身子……”宋楚澜深深蹙眉,“如今青云镇正值大乱之际,你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啊,况且若是真有乱党,你一个身居要职的女子,岂非众矢之的?”

  宋玉霖神色微动,不得不说,宋楚澜所言在理。

  她刚得罪了宁州当地的泼皮户,又挨了板子,醉仙楼临近开张,她确实不好撑着“残躯”一意孤行。

  可梁予如今下落不明,倘若不知道他在何范围内也罢了,如今知晓了,又怎能耐得下性子袖手旁观?

  “我知晓你放心不下。”宋楚澜伸出手捏了捏宋玉霖的胳膊,挑眉说道,“咱各退一步可好?我允你去青云镇找梁世子,你多带几队人马,把声势闹大些,切勿以身犯险。

  “可好?”

  “我没有。”宋玉霖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倒是把宋楚澜搞懵了。

  “没……没有什么?”宋楚澜生怕他这唯一的嫡亲妹妹被生活的重担压傻了,神情有些恍然。

  “我不是因为梁世子才打算去青云镇的!我是为了百姓!”宋玉霖拼命解释着,可却不知心虚之人,总是越描越黑的。

  宋楚澜在一旁挑眉看着她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最终敷衍地应和了几声:“嗯~好~我信你的~”

  宋玉霖:“……”

  “好啦好啦。”宋楚澜将宋玉霖一把揽入怀中,摩挲着肩膀,“哥不是有意作弄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宋玉霖冷声问道。

  宋楚澜顿时转回了平时那一派正经模样,沉声说道:“只是,你要想好了,怀北王本就统领数十万大军,位高权重,免不了受陛下忌惮,陛下出手……只会是时间问题。

  “就算他梁予今日逃过一劫,那以后呢?你要真和他结亲,怎么会不受他牵连呢?”

  “……”

  这些,宋玉霖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究竟是不是还喜欢梁予,究竟是不是非他不可。

  答案都是肯定的。

  那日梁予为了救她,连命都不顾,可她醒来,却仍旧对他恶语相向。

  就为了那所谓的正义和真相,确实有些钻牛角尖了。

  思索半晌,宋玉霖缓缓起身,身体疲软不堪,可仍旧保持脊背挺直,眸光清晰,死死盯着宋楚澜那双流露心疼的眼睛,轻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愿意做个普通人呢?”

  宋楚澜敛了神色,勾唇苦笑:“他不会的。”

  宋玉霖蹙眉道:“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们俩一样。”宋楚澜徐徐抬眸,“像我,打心底里觉得从军可安定天下,甚至以此为毕生使命。

  “像你,觉得普通人只有掌握了权利,才有手段与权贵对抗,自诩清流,却对权利趋之若鹜。

  “你觉得,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一个普通人吗?”

  宋玉霖沉默了,宋楚澜这番话犹如对她内心进行深层次的剖析与解读。

  是啊,像她这样的人,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去牺牲伸手就能够到的权利与地位吗?如果她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梁予能做到?

  追随她,淹没在她的阴影之下,安安心心做一个普通人吗?

  太可悲了。

  门被骤然推开,寒风直直灌入,吹得宋玉霖猛然一哆嗦。

  “嘶——”

  宋楚澜提着被子往上牵了牵,直到能把宋玉霖脖子以下部位全部包裹,才淡淡收手。

  “何人在此?”

  他声音带了些狠戾。

  “小姐,是我!”红柳双手举着托盘,从屋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是我开门太急,吓到您了吗?”

  “无妨,进来说吧。”宋玉霖笑着应道。

  宋楚澜起身准备将门带上,眼尖地向外瞥了瞥,在确定无人鬼鬼祟祟后,才安心关门。

  没好气地冲红柳说:“怎么跟玉霖这么久了,还毛毛躁躁的?”

  “不是的楚大人,我这么做,是事出有因的!”红柳像是跑过来的一般,额头还渗着细碎的汗珠。

  “不急,慢慢说。”宋玉霖拿着被角,替她轻轻拭去汗珠,轻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醉仙楼被人围起来了,是那个张泼皮他父兄,非要来找您讨个说法!”红柳双手比划着,“那声势浩大啊!感觉要把咱们醉仙楼给掀了!吓死人了!”

  红柳话音未落,宋玉霖便与宋楚澜相视一笑。

  “小姐,你怎么都不生气啊!”红柳有些纳闷,“他们贬损您,如今还来闹事!”

  “早就猜到了。”二人异口同声。

  宋玉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许久,才徐徐开口:“他们闹便让他们闹,明日,我便要去青云镇了。”

  “逃难……还是调任啊?”红柳小心翼翼地问道。

  “都不是。”宋玉霖轻声道,“我是去寻人。”

  红柳先是愣了半晌,随后瞥了眼宋楚澜,最后才向宋玉霖缓缓靠近,俯身耳语:“梁世子?楚大人知道您要去找谁吗?”

  宋玉霖听完她说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知所云:“这为什么要瞒着楚大人?”

  “您傻啊!”红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说,“你去找梁世子,楚大人肯定会吃醋的呀!”

  嚯……这是把他们当成不正经关系了。

  明明正经得不能再正经,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红柳虽从小跟着宋玉霖,可……宋楚澜,是更为特殊的存在。

  从小被养在军营舅舅膝下,八百年也见不着一回面,宋玉霖去军营,也不见得带个小丫鬟,故而红柳见过他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再加之经历了那档子事……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红柳只知宋楚澜与她主子在京城官场上有交集,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交集。

  宋玉霖内心不禁一阵酸涩。

  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可此刻她却只能假笑掩人耳目,闷声闷气地说:“我和楚大人只是朋友关系啦。”

  红柳虽纳闷,却也没不讨好地继续追问。

  “您知晓梁世子如今在哪了?”红柳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宋玉霖嘴唇微颤,但此时若是说不知道,恐怕这小丫头又要担心了,只得点头称是:“嗯,梁予如今就在青云镇,那边暴乱不止……

  “我去接他回家。”

  -

  青云镇尸山尸海,臭气熏天,房屋瓦舍,皆四面漏风,无一能够独善其身。

  梁予掩着口鼻,在民巷中穿行,不知为何,总觉得浑身无力。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更不记得自己要往哪儿去。

  连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破败,青云镇为何官兵横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官兵,似乎在追杀一个叫梁予的人——

  青云镇遭屠,恐怕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雪花静静地飘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手臂,渐渐的,仿佛天外来使,洗刷着青云镇这座死城每一片的冤屈。

  他似乎能听到百姓们的哀嚎,随之而来的,是对那些官兵的厌弃,对那个名叫梁予的人打心底的厌恶。

  他不禁腹诽,若是没有那个人,青云镇百姓或许就不会是如今此等下场。

  他会是青云镇的幸存者吗?他的母父、兄弟、姐妹,是否已经死在了这场浩劫中呢?

  如今,都已无从探寻了。

  脑海里,那个女子的身形越来越清晰——

  从远处而来,带着些许风霜。

  身姿窈窕而坚韧。

  虽然脚步有些许沉重,声音却是十足轻快,仿佛是在唤他:“木梁,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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