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全他们。
说实在的,他也受够了。自从知道喜欢冬旭,他老陷入敏感情绪,怕这儿怕那儿的。
怕自己暴露情意把她吓走,于是疏远,又怕她被别人拐走,于是再靠近,担心今天说话的语气对不对,担心会不会有什么没考虑好,担心明天要给她带什么吃的,担心她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讨厌。总是畏手畏脚、忐忑不安、纠结万分、担惊受怕、一片混乱,然而即使都这样了,都还想着拥有她。
他不是没选择,他何必呢。
陆泊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转身回家了。
睡不着。
球赛看不进,视频看着烦,连风吹窗帘的细微声他都觉得燥耳。朋友介绍的女生一个都不对眼,给他发多少甜言蜜语都觉得趋于无聊,一直好奇的恋爱怎么一下就变得乏味了。
想得好,做不到。
陆泊躺在床就一直盯着天花板,两眼放得死空。
心就是不甘。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妈的,不行,他得知道那两人是不是真的做了。放什么放!凭什么放!操,他都没舍得做下去,冬旭才高二,程锦怎么敢啊。
他要听冬旭亲口说。
陆泊的双眼冒着火:操,他不认。
*
四周的夜色温顺地落下来。程锦收拾好了一切,换了新床单,开窗通风,也给她穿好。
后来他坐在床边,摸她软糯的睡脸。
脸色柔了下来:“小木头...”
还是六年级起的,看她球来了也不知道躲,只是木头般站着,那时她又个子小。
第一次见面,其实他没想跟她有交集。小孩儿的友情,都是从“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开始,冬旭就碰巧撞见了他一个秘密,两人才成为朋友。
程锦有时挺怀念住在这儿的日子。
朋友,能抵消在高压教育下的寂寞,就像围墙上的洞口。那时坐在书桌前,最期待的就是冬旭在他家楼下喊:“程锦,出来玩。”
他立马就拉开窗,头伸出窗外说等我。
对人的兴趣,有时出于一个契机。
记得同学来他家,看到他满满一墙的成就和一柜的荣誉,都只会说好厉害,只有冬旭认真地问他:你会不会累啊。
当时他惊讶她的同理心这么强,能看到一个自己都忽略了的地方,这个问莫名很动人,本来从没想过累不累,听她这么一问,就像被她挖到他藏好了的根,他突然涌出一种想被关心的脆弱感,心脏一下就酥了。
也许,是这个缘故,感觉瞬间来到了。
朋友问怎么是她,他说“一句话心动”。
她虽不聪慧,但很努力。性子听话乖顺,有点天然呆,不老练狡狯,也从不发火,是一个把被子让给别人,自己冻得发抖的人,乖得有时会担心她、心疼她。
和她待一起,绝对不会觉得她有一点恶意。
社会语法中,有吸引力的女孩是漂亮的、聪明出众的,就像奶茶汽水一样可以瞬间激起人味蕾的享受。
可冬旭不是。
相反,她像无味的白开水,又清澈到底,却是最解渴的水,最无害。
程锦想到这儿,忽然抿了下唇。
但他高中不会谈恋爱,所以克制了感情。要不是今晚她与陆泊的事儿暴露了,以为总有一天会到手的人却被别人偷了家,他也不会这样失控。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还是有一股气盘旋着:她怎么会喜欢陆泊呢?
渐渐地,程锦把脸埋在她脖颈里,汲取她的气息,眉间忧郁。
——小木头,明年我要走了。
*
早上,晨曦打在她脸上,冬旭慢悠悠地醒了。
她疼,腰疼、背疼、全身肌肉酸疼。走下床时双腿一颤,差点软在地上,坐在床边缓了会儿,她才向外走去。
程锦见她出来,指了指桌上,面色如旧的温柔。
“买了酱肉包和豆浆。”
听程锦说,昨晚她喝醉了酒到处打拳,还劈叉。难怪她全身疼,冬旭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想起程锦没能回家,冬旭感到抱歉:“谢谢你。”
程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配上清爽的早晨,这一笑,有清风皎月的气质。
“以后别喝酒了。”
“不了不了。”
冬旭眼尖地发现他脖子有一截抓痕,她看了看指甲,更觉得自己醉酒害人:你竟然碰他了。
她望向他,程锦穿着校服,头发浓黑,在淡白晨光中更清俊了,有一种不可亵渎的干净,那痕迹就让她更不好意思了。
冬旭不敢问:不知道昨晚碰他后,程锦有没有生厌。
“走吧。”
吃过饭后,程锦看了看时间。
冬旭便赶紧背起书包,按下门把,推开了门。
迎面入眼的是她能想到的人,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叼着烟,散漫地靠在墙上,神色阴冷地盯着她。很冷。
陆泊见她出来了,低着脸,将烟一点一点地碾灭在脚下,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
他玩世不恭地抬起头,看向了她身后的程锦,声音的压迫感逼进了这窄小的过道间。
陆泊:“很爽嘛,昨晚。”
他抬高了下颌,居高临下般:“嗯?”
第19章 19
19
*
隔着冬旭,他们无声地对峙。
男生们冷峻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如两只盘旋领地的鹰,向着对方施压。
那目光,刻意的平静。
两人脸上没有激昂起伏,甚至程锦还在淡笑。正对晨光下,他们影子黢黑,又扭曲,像要掐住对方的咽喉按在墙上,指甲狠厉地掐进颈肉,掐出血。
两分钟后,程锦上前一步,没有一点怕意。
程锦:“要迟到了。”
陆泊没动,仍那个冷肃神态,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程锦一笑:“我倒无所谓。”
程锦再上前了一步:“你想让冬旭被罚站吗?”
这话如尖针一下戳到气球上。狗程锦。操!陆泊狠刮了他一眼又垂低,猛地甩身朝向楼下,单肩上的书包被甩得快要飞出去。
这一路上,久违的三人行。冬旭总觉得氛围有些怪,不像从前了,却又说不上来。
陆泊:“冬旭,周末我们去玩吧。”
程锦:“周一有个测验考试,很重要,不复习吗?”
冬旭沉默了会儿:“...我还是复习吧。”
陆泊:“冬旭,看我新买的鞋,限量的,抢半个月呢。”
程锦:“好看,我外甥有双一样的,两个月前刚买。”
陆泊:“你...”
陆泊:“冬旭,我昨天剪头发了。”
程锦:“剪头发了?没看出来。小木头,你看出来了吗?”
陆泊也不太自信剪后合不合冬旭的审美,他赶紧转移话题,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饮料:“冬旭,这个超好喝,等会儿到学校了我给你。”
程锦:“这款不是抽检没合格吗?”
终于,陆泊深吸了一口气:“程锦,你能闭嘴?”
程锦微微地笑:“怎么闭嘴,我不太会,但我可以学,请陆老师教教我?”
陆泊咬着牙看向她:“冬旭你怎么不说话?”
冬旭:“啊?”
她左看看陆泊,再右看看程锦,从茫然中渐渐回了神:“我在想周一的测验考试,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纪录片里,动物世界就是这样——雄性用劲地互相厮打、互相打扮来争夺□□权,战况惨烈、烽火连天。雌性则躺在大草原上呆呆地享受着日光浴,悠悠恰草、岁月静好。
*
运动会第二天,学生们聚在操场,再各自散开,又开始新一轮的比赛。
本来,早晨一过,气也没那么足了,陆泊想跟程锦好好聊的。但回教室喝水时,无意看到了冬旭文具袋里——福袋。
不是被清理了吗?
陆泊闭了闭眼,霎时觉得脑仁剧疼。
他去问冬旭:“你不是把它给程锦了吗?”
冬旭说:“我只是借给程锦一段时间。”
陆泊一下冷笑了。冷气漫出。
“这样啊。”
背靠教室门上,陆泊在等程锦回来。
他看到门外,走廊上,程锦一副懂事无害的三好学生模样,不染发、不纹身,头发打理得清爽,衣服也干净如新,举手投足十分优雅又有人气。
他眯着眼,看向程锦的座位,文具书本也总是整整齐齐,人走后,椅子永远会收进桌下。老师心尖尖上的乖巧才子,女生会用心喜欢的对象。
——真他妈会装。
陆泊冷漠地看着向他走来的人:他居然骗他,他才误以为冬旭喜欢他。
程锦怎么不去死。
他揉了揉太阳穴,很不喜欢猜来猜去无法掌握的感觉,有点心力交瘁:冬旭到底喜不喜欢程锦。
“我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