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大门猛地被撞开,他身形快的像一支羽箭瞬间窜进了地窖中, 却停在楼梯口没有往下走。
他脸上全被雨打湿了, 右眼眶里的眼珠子一片赤红, 是老道士砸碎了他在阴宅幻境里的“镜子”,在他窥视时伤了他的眼睛。
老道士为什么会醒?宋纯如怎么敢去暗室里唤醒老道士?
他窥见的那抹影子是林素和戴鸿飞吗?
他难以确定,因为那两道身影闪的太快了,眨眼间就从幻境里消失了, 他只看见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他心里产生了巨大的不安,除了林素谁还有本事随意出入他的阴宅幻境?除了她谁还有本事能唤醒老道士?
可林素为什么要再次进入幻境?难道她发现了他没死?发现了阴宅幻境里的秘密?
不应该啊,林素明明中了他的幻术浑身无力, 一直在昏睡,她怎么有能力进入幻境里?她用什么方式进入的?
他始终没有搞懂,林素到底是什么来历?用了什么术随意出入幻境、一再破坏他的幻术?
现在他更不懂了,明明二十分钟之前林素还在他怀里说爱他, 说再也不想离开他,求着他轻一些……
怎么突然她就带着戴鸿飞又进了幻境里?
难道她这两天的依赖和爱意都是装的吗?她昏昏沉沉中他的幻术也是装的?为了让他掉以轻心,好趁着他离开时闯入幻境?
怎么可能?
他不信那些惊慌的眼泪、跟他的亲昵全是装的,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如果发现了他是白龙神大可以直接再次杀了他,她又不是没有那样的本事,用得着牺牲这么大来陪他演戏吗?
林素没有必要为了除掉他,委屈自己亲他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如果她没有中幻术,早就可以逃走了。
难道是她发现了地窖里的镜子?
可他检查过黑柜子上的灰尘,没有人碰过、打开过黑柜子,她怎么可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慢慢走下石阶,防备的留意着地窖里的一丁点动静。
他听到了呼吸声,她居然还在地窖里吗?准备埋伏他?再次杀了他?
“谁?”地窖里传出她微弱的声音:“慈安哥是你回来了吗?”
这声音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得,她在可怜巴巴的等着他回来。
难道这也是她在演戏吗?
他抓着手里的那对金童玉女草人,不愿意相信她都是演的,他宁愿相信或许是戴鸿飞、是宋纯如他们用了什么法子把林素招进了幻境里,想要找到她的下落。
要不然他未免太蠢了……居然被她“演”的沉沦其中,愿意放弃戴慈安的身体,耗费精力去帮她续命……
“慈安哥?”她又叫了一声,虚弱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惊慌:“是你吗慈安哥?谁进来了?”
他身上的雨水在一滴滴掉下去,发生声响,她被这声响吓到了似得又问:“是谁?你别进来,这里……这里很多人,你快点滚出去。”
她虚弱的威胁着不明的闯入者。
“是我。”他到底是应了一声,他愿意再相信林素一次:“素素,你出来,我们离开这里。”
他站在台阶上刚想破了对林素的幻术,却突然看见地窖内的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尘印子,是从放柜子的方向延伸过来的。
他忙又走下台阶,贴着墙侧身朝角落里的黑柜子看过去,却看见一面镜子立在柜子里,映照出了戴慈安的脸。
糟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背后突然有人叫他。
“慈安哥,你在干什么?”是林素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晰的从身后传过来,他根本不敢回头,一阵冷风猛地从头顶劈斩下来,他抬起头赫然看见一对虎爪刃,令他毛骨悚然的虎爪刃,几乎是本能反应窜身躲入地窖之中,却看见了石床上坐着的林素。
“慈安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白?”林素坐在床上虚弱的问他。
她在这里,那背后那个是谁?
“慈安哥小心!”林素盯着他的背后忽然喊了一声。
别回头!
他在脑子里不停不停的警示自己,慌乱的只能拼着风声朝前躲开,扑身撞在了石床上。
背后的冷风却紧追而来。
“慈安哥!”石床上的林素着急的扑身抱住了他的后背。
他听见切肤刺骨的声音,听见林素的惨叫声,感觉热热的血喷溅在了自己的脸上。
“素素!”他惊慌失措的回头拉住背上的林素。
却对上了林素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她完好无损的趴在他肩头,对他笑着说:“人皮尸,你的老朋友在镜子里等着你呢。”
他盯着那双眼睛万念俱灰,连愤怒都来来不及产生,只觉得心碎,“你一直都是演的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演的吗?连这最后的为他挡刀也是为了引诱他回头……
“也不全是。”她和他说:“爽的时候是真的。”
他眼前蓦然一片白光,灵魂像是被猛力的抽出去,丢进了阴冷的白光中——
※
房梁上、屋子里所有的镜片“扑扑”破碎。
他在一片碎光中砸在了书斋的地面上,披头散发的老道士目眦欲裂的盯着他,猛地挥剑朝他的眉心刺下来。
这太糟了。
他仓皇的闪身避开,想逃窜出书斋门和窗却一面面全部关上,黄纸符追着他的脚步“扑扑扑”贴在门窗之上,死死封住了他的出口。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老道士像是疯了似得追过来一剑劈下,喝问他:“是不是你杀了道观里的所有弟子?囚禁了我的师兄燕青云?!”
他不敢硬去接老道士的剑,因为几百年前在墓室里他就和老道士交过手,打斗上他不是老道士的对手,硬拼住会输,所以之前杀老道士时他也是先伪装成燕青云,用幻术困住了他,在幻术里杀了他。
要不然老道士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死了?是因为幻术之下他死于睡梦中。
“是不是你杀了我!”老道士癫狂的挥舞着利剑,招招毙命,没有留一点防卫和自保的余地:“我的元宝也是你害死了对不对!他在哪儿!”
老道士还没放弃他那个死鬼儿子。
“元宝没有死。”他的肩膀被剑光削到,掉了一块没有血的骨头,他这才发现自己是以原身进来的,是那具他最讨厌的僵尸躯体:“他的生魂就被我关在这宅子里,我可以带你去看。”
老道士握着剑在他眼前停了一下:“元宝没有死?”
“道长他骗你的!”宋纯如的声音却从暗室里传出来,“在您的生魂被囚进这阴宅里时你儿子就死了,他只带了你的生魂进来!千万别信他的话,他会用幻术来骗你!”
该死!
他恼怒的盯向宋纯如,当初真该让她灰飞烟灭。
“老和尚是你假扮的对吗?”宋纯如也死死盯着他说:“你和戴春骗了我十几年,活着时骗我不够,死了还骗我困在阴宅里替你卖命!”
“这一切只怪你自己蠢。”他讥讽至极的说:“你第一次遇到的老和尚可不是我,他警告过你别嫁给戴春,你不是不知道戴春作恶多端,可你还是嫁给了他,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吗?是你自己又蠢又贪心。”
宋纯如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又扫向疯魔的老道士:“你儿子元宝也不是我害死的,是你自己,你为了赚钱替有权有势之人做了多少恶事你一清二楚,你儿子不过是在替你遭报应,他死在我手下也全是因为你善恶不分,原本我只是想找挖坟掘墓之人报仇,是你要替他们镇压我,最后害了自己的儿子是你罪有应得。”
“住口住口!畜生!”老道士双目充血的举剑冲过来,一剑捅穿了他的心口。
这一次他连躲也没有躲,只是忍着痛皱眉说:“你怎么还以为能杀得了我?几百年前你就试过了,哪怕你将我的身躯千刀万剐、将我的魂魄火烧雷劈,我也不会死。”
老道士瞪着他,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可是又很清楚他说的没错,当初在墓室中抓住这僵尸,他也没能找出彻底杀死他的办法,他的一缕生魂好像封存在什么地方,不灭了那缕生魂,他就永远不灭不死不得转世。
可惜几百年前老道士就没找到他的生魂,不得已才把他炼成了人皮尸,当狗一样养着。
“有什么用呢?”他忍不住笑起来,抬头对着房梁上碎裂的镜子大声说:“你千方百计把我困进幻境里又能怎么样?林素!你杀不了我!你永远也杀不了我!”他恨得咬牙切齿,一字字说:“我会出去找到你,我永永远远不会放过你!”
背后红布遮盖的镜子发出一阵碎裂似得声响。
他猛地回头看过去,只见红布之下渐渐淌出了红色的液体,那是……血?为什么会有血?
※
昏暗的地窖中,戴慈安的身体倒在地上。
林素闭眼站在镜子前,挥开蓝光凛凛的长剑在掌心里划过,血顺着剑刃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