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着满屋子闲置的乐器,和周仪嘉手机上开着的模拟钢琴软件。这个App做得一般,连音都不太准,周仪嘉可能觉得没多少辅助效果,把它扔在了一边。
“怕吵到人。”周仪嘉丢开本子,端起热红酒的杯子暖手。
尹子姗环顾四周:“你家隔音效果应该挺好的吧。隔壁能听到吗?”
“不知道。没试过。”她也不太敢试。
尹子姗已经知道隔壁住着的是谁。事实验证,用修养来压制人性,往往会走向失败。她欲言又止了好半晌,终于问出来:“你不要告诉我,梁希丞也是你某个前任。”
“什么叫‘也’?”周仪嘉拧眉,抓住了奇怪的重点。
尹子姗撇撇唇,拿出耐心有限的口吻:“需要我给你写个brief吗?”
印象之中,周仪嘉和第一任分道扬镳之后,再也没有谈过正经恋爱。她频繁地更换约会对象,有时纯做玩伴,有时则进入到常人难以看懂的关系。比如她们留学生涯的最后一年,周仪嘉约会了一个香港男生,对方从房租到身上的衣服名表全都由周仪嘉买单,还撞报废过一辆周仪嘉的保时捷918。尹子姗问她图什么,周仪嘉说,“图个开心。”
把梁希丞摆在这些人中间,尹子姗感到深深的违和。
果然,周仪嘉说:“不是。”
尹子姗正要继续问“那是什么情况”,就听见她又补充——“这个没有追到。”
“还有你追不到的人?”尹子姗兴致忽起。
“有啊。「追不到」这三个字就是他教我写的。”周仪嘉喝了口热红酒,给她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
她误解了尹子姗盘问这些的原因,甚至宽慰她,这些场外因素不至于影响到公司。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尹子姗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只是终于恍然大悟,那天在老谭家里,为什么周仪嘉要和梁希丞装陌生人。周仪嘉这段时日所有的反常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最近心情不好?”
周仪嘉迎上尹子姗的目光,明白她弄错了自己连日来不去公司露面的理由。但尹子姗的模样很像是松了口气,或许这样解读反而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有帮助。周仪嘉觉得没必要反驳,干脆嗯一声默认。
尹子姗对此显然很同情。
出于了解投资人的目的,她曾收集过梁希丞的一些公开信息。难怪业内口径一致,说他的时间极其难约。尹子姗纵观他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经历,外加出挑的外形,觉得这样的人实在很难不傲慢。
“要不然,出去散散心?”尹子姗把周仪嘉代入了求而不得的角色,企图为她做些什么,“你那个公益项目不是还赞助了音乐学院的支教团,有个捐赠仪式,你想出席吗?”
聊到工作,她终于可以侃侃而谈:“地方在川藏交界,我看过宣传企划,风景很好,单纯去逛逛也值得。我让阿硕往你邮箱发一份。”
周仪嘉若有所思,把这个计划和三亚作对比,有些难以抉择:“要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尹子姗说,“反正公司只需要派个代表,谁去都可以。你考虑好了随时给我答复。”
*
天气转冷,失眠的人不止二三。
城市里翻覆着新的热闹,周仪嘉献唱主题曲的那部电视剧进入到了高潮阶段,剧方连买了好几个热搜宣传,电子屏幕在首都最中心的商场上方播放。
周仪嘉也接到了宣传任务,临睡前在朋友圈转发了这首歌,并公式化地列出制片人、歌曲制作团队和公司同事,逐一感谢。
沈湘点开歌听了一遍,顺手转发给梁希丞共赏,夸道:「尊夫人歌唱得是真不错。」
梁希丞因为这个称谓愣了愣。
他花了点时间弄明白,这个署着艺名的歌手就是周仪嘉本人,纠正沈湘:「我们没有在一起。」
沈湘对他很失望:「不是,这动作有点慢了吧,朋友。」
他当即换了个称呼:「还有什么好观望?我看大小姐对你挺有意思。」
梁希丞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他没有告诉他,其实他是看不见这条朋友圈的。哪怕那上面只有一段官方定制的文案,四平八稳的措辞。
周仪嘉对他说完那些话,像偶然经过的星体,在他视线之外依然沿着轨道正常运行。只有地球上的人会因此乱了潮汐。
沈湘还在口若悬河:「人家这还不够吗?你还是见的女人太少。」
他给他详细描述了自己交往过的历任女友是如何劣迹斑斑,从脚踩三条船到逼他给她搞砸的项目里填两百万。
对比下来,周仪嘉,衣食无忧小公主,虽然作风稍许浪荡,但只要愿意收敛,简直够不上什么扣分项。
梁希丞对此只能报以一个省略号。
他又不住地回想起方才周仪嘉认真的眼神。
她说,“当时真的很喜欢你,梁希丞。”
就像过去她说的每一句大话一样认真。
从世俗的角度而言,也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阻碍。阻碍他的只有一些旧事里面,他无法释怀的难堪。
第12章 初吻。
梁希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没能说出口的问句究竟是什么。
他其实想问的是——「那当时为什么离开我身边。」
时间太久远,他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次开始,周仪嘉开始频繁地缺席周五的放学路。
起初她经常为那个乐队做事,有时是去看他们演出,有时是帮他们布置场地,总是会恰好占据周五傍晚的空暇。梁希丞那段时间也在忙一个课题的最后阶段,时常不在学校。
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经会偶尔登台,成为那个人的伴唱。
梁希丞还记得那个男主唱的名字,柯泓傑。
国际部的学生不仅把出国作为升学意向,其中大部分人本来就是外籍。周仪嘉在车上给他介绍她的新朋友,简介是:“他在加拿大长大,人很可爱。”
梁希丞做了很久的语义逻辑分析,也没有明白加拿大这个国家有什么特异之处,能让一个一米八的摇滚乐队主唱显得可爱。
他问:“你最近都和他在一块儿吗?”
周仪嘉很坦诚:“是啊。年末的汇演,他们的编曲里面加了段小提琴。我答应陪他们一起演出。”
“加小提琴?”
“对。”周仪嘉说,“柯泓傑很喜欢Metallica那个金属与交响的音乐会概念。”
她仔细地解释:“《SymphonyX&Metallica》,你听过吗?”
“……没有。”
话题因此戛然而止。
她学小提琴的起源是因为小时候梁希丞的家庭课程里有这一项。长大后他没有再学,周仪嘉倒是莫名坚持了下来,成为她和其他人的加密代码。
或许是从这一刻起,梁希丞渐渐察觉,她好像在无可挽回地远离他。
人生第一次,他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抓住些什么。
梁希丞主动对她说:“过两天我就不在学校了。”
“啊……”周仪嘉迟钝地反应过来,“你要去搞那个科技大赛了吗?决赛在哪办,菲尼克斯?”
“嗯。”
“什么时候回学校?”
“可能,一两个月。”
周仪嘉不理解:“为什么比个赛要这么久?”
“前期要待在科学院的实验室,补一点数据。”他说,“下个月才飞过去。”
“……哦。”周仪嘉好像遇上了和他一样的难题,不知该接什么话。她本身是对这些比赛的成败名次没什么概念的人,所以根本没有加油鼓劲的觉悟,只觉得很惋惜:“那你可能赶不上回来看我演出了。”
梁希丞扭头看着她耷拉着眼睛的样子,才觉得稍稍好受了些,安慰她:“说不定可以的。”他在心里百转千回,一反常态地,放柔了声线:“拿到奖金,给你带礼物。”
比赛结果很顺利,他拿到金奖,以及几个单项荣誉,奖金前前后后加起来有数万美刀。这在学生眼里是一笔巨大的金额。
更何况,这个大赛的获奖者不仅会拥有海外名校的入场券,还会被授予一颗小行星的命名。学校的网站第一时间发布了这条新闻。梁希丞尚未回国,来自各方的祝贺已向他涌来。一时间,他在学校里变得极其知名。
不过这种知名度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被新的热闹覆盖。
新年汇演的前夜,本部大楼里照常亮着整齐的灯光,高三学生安静地埋头上晚自修。而国际部里已经满溢节日气氛,圣诞的装饰尚未撤去,新年的彩球又挂上了外墙和走廊。
梁希丞穿过这条走廊,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偶有几个路过的女生回头,觉得这位同学有些面生——国际部是小班制,一个年级才几十号人,上下三届都相互认识。如果有这一号男生,她们一定会知道名字。
他的步伐停在一间教室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