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略了他额头上显眼的纱布,倒是有几分清居雅士的意味。
门被轻轻打开了,冲田春政以为王昭又来了,没有理睬,继续翻着报纸想看看他们还说些什么。
忽的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冲田春政瞬间懵逼了,吓得报纸从手上滑下去了,全身僵硬的一动不动。
王昭?不可能不可能。
待他下一秒回神时,才方觉这双手柔软细嫩且非常纤长,不由得心下松了一口气。
“咳咳,请问你是?”冲田春政忍不住轻咳出声,却没有伸手将那人的手推开。
那显然是女人的手,这个时代的女人会保守一些,只是她似乎是认错了人。
也是,难怪她会认错人,他此时此刻是被对着门坐的,又住在别人的家里。
“你是谁?”女人一下子便将手如同触电一般缩了回去,戒备的问了起来,“怎么在我哥的房间。”
冲田春政有些虚弱的扶着椅背站了起身,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这个女人真的有趣,一句话便透露了二层意思,一是她与王昭的关系,二是宣告了自己在这里的主权。
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一直睡得是王昭的房间,本以为是装修精美的客房,既然看他如此诚意满满,之前的一腿之仇就先按下等以后再算。
“我叫顾玖……”冲田春政还没说完,便听到她接着道。
“我知道了,原来你就是我哥在信里说的顾玖,真不好意思。我叫王怜,刚刚回家,如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如果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那么她还会将他误认为王昭吗?冲田春政提了提心,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孩子。
王怜一身时髦的西式洋装,头发也烫了卷,面上画了淡妆,面容姣美,似乎才十九岁,看起来人畜无害。
“王小姐,这些日子倒是我麻烦你们了。”冲田春政本就相貌英俊,虽说这次负了彩,额头也破了口子上了纱布绷带,可是眉目间的俊秀却是掩盖不掉的,反而因着负伤的虚弱,皮肤在阳光下倒有着几分白瓷般的洁净。
王怜看的微楞,点了点头,忙道不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王怜倒是比王昭来的勤快,经常给他送些水果和甜品,弄得他有些受之有愧,常常托词婉拒。
毕竟这份情他承之不起。
本来一个半月才能完全愈合,冲田春政倒是提前三个星期就在室外走动了,他向来闲不住,王怜提议出去走走,就也由着她带他在街上逛逛。
路上除了衣着朴素的行人和拉黄包车的车夫外,偶尔还会走过几个和服穿着的日本人,鲜艳的和服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中国的街道上穿的这么显眼真的没有问题吗?
王怜适时开口解了他的疑惑。
“顾大哥,这里靠近大连港口,而且这里离日本领事馆很近,所以日本人就稍微多一点了。”
“嗯。”是了,日本领事馆就在附近,他们自然是敢穿着这样逛街了。
王怜见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便拉着他一起去看看新上市的手表。
两人一边看表一边聊起天来,虽然陪女孩子逛街会走很多重复的路,不过他也获得了一些重要的消息。
王昭是个商人,祖上经营米粮生意,如今便也经营了面粉厂,还多增了许多其他民生项目,生意做的红火。
他老爹走的早,后来认了一个义父。
他这个义父有些钱势,同样拜他做义父的还有另外两人,王昭便是在这些义兄中排行老小,别人都尊称一声小三爷。
至于王昭是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为何会在火车上挟持日本人?这些他都并不在意也不想过问,他不想涉入其中,只等伤好了找了机会,他便离开这里去奉天回冲田家族旗下的株式会社。
王家的制衣厂进了一批新机器,一时间找不到人才会使用和修理。
冲田春政正好学的是机械系,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的他成了厂里的技术职员,专门负责指导工人使用和修理损坏的机器。
虽然这份安排对冲田春政而言等同于用高射炮打蚊子,但他二话不说的接了下来,他很清楚这里除了他是真的没人会了。
而且这也算是一份工作,毕竟一个无家可归又无钱财的人,能被收留治伤且管吃管住如今又管工作,敢问能向哪里找这么好的事?严格说来,这王昭可以说是非常善良了。
虽然他伤口只好的七七八八,但也并不妨碍,教学指导并不是重体力活,磨磨嘴皮子而已。不过很快他便发现王昭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这批货已经至少淘汰了十几年了,不算先进,生产效率只勉强能有京都那边效率的四分之三。
大学四年有两年他都在研究各式生产机器和流水线作业,以及如何提高产量等为研究方向。
如此,当机器出现损坏时,他便用现有的机器基础上加以改进,在图纸上画满了设计参数和方案。
随后便将这些稿纸交给了王昭,让他找工匠去打制出来。
王昭起初本只想给他点活干干,磨磨他的脾性,毕竟他吃了这么久住了这么久,而且绰号之仇他还记得一清二楚。也没指望他能做出些成就来,只要让厂里目不识丁的工人们会使用机器就好了。
直到他看到顾玖给他送来了一张机器改进图纸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觉自己这回是捡到宝了!王昭赶忙应允,找了几个有做机械经验的工匠按照图纸打制。
第二十三章
不知是工匠手艺好速度快还是王昭有意叮嘱,总之他所要的零件一个星期便到了手,这些零件数量并不少,给五十台机器全部改装,着实是一番大工程了。
冲田春政找了几个熟悉机器的老员工,帮忙一起组装,历时近两个星期才算全部组装完毕。
时至此,细算下来,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有两个月多了。
时间越久,他的内心反而越发的不淡定了,脑补了哭泣的纯子酱他就越发想回去了,起码也要给他们报个平安什么的。
思来想去,冲田春政想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毕竟这里只是他养伤的地方,养好伤还了恩情,怎么着也得回去。
于是,很快的他便将要走的事情与王昭说明了,可王昭却并没有直接让他离开,而是让他过几天。
也是,好不容易在这个混乱的年头找着了这么个优秀人才得力助手,如此轻易的就让他离开了,也是非常肉痛。
为了庆祝机器流水线的改装完成以及生产效率的大大提高,王昭特地在附近酒馆安排了几桌酒菜,说是作为庆贺,并且邀请他这个功臣前去参加。
顾玖推辞不得,与王昭坐了同一辆老爷车去了酒馆。
席上人并不算多,厂房经理、车间主任、后勤经理,都是能叫上名号的几个职工。
酒席吃菜少喝酒多,虽然他在京都的时候喝过一次酒,酒量并不差,只不过那时候是清酒,这回还是几个人轮番着给他敬酒,一开始还可以应付但是多了他就吃不太消了。
面容泛着酒精渲染的酡红,整个人从脸颊上一直红到了脖子下,眸子微眯好似随时都能睡去。只是他知道他还余着几分清明,既然王昭想让他醉,他可以醉给他看看。
王昭这次请他喝酒的意图,他猜出了一些,冲田春政知晓他不会那样轻易的就让他离开,只是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有点感兴趣,他还想继续看下去。
几个人见他趴在桌子上醉眼微眯,纷纷笑了起来道:“这小子酒量不错,但是喝不过我们几个就是了。”
“嗝,小三爷,可以了,把他抬回去吧,我今晚喝的也有点多。”
王昭和几个人告了辞,一手拉住他的手臂压在肩头。
“喂,顾兄,你还好吧?还能走的动吗?”王昭试探性的喊了一句。
“还好。”冲田春政皱着眉头勉强回了一句。
“呵,我可不觉得还好。”
司机等了许久,见到了浑身酒气的两个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摇下了车窗,冷风灌进来散了散车厢里的酒气,也使冲田春政浑身的酒气散了些许。
他喝的确实有点多,桌面上摆的七八个酒瓶几乎就有一半是被他消耗掉的,冷酒下肚,头脑发热,血管粗涨,此时又躺在车里颠来颠去,说不上的难受。
车子在行驶了近一个小时后才停了下来,冲田春政被王昭扶着摇摇晃晃的走近了房间,躺在了自己平时睡着的床上,门被砰的一声关了起来。
头脑尚且清明的他并没有放松警惕沉沉睡去,直觉告诉他,一定还有后招,至于这后招是什么,他不太清楚。
终于等了十几分钟以后,就在他以为自己多虑了的时候,门被悄悄的打开了,门锁旋开的清脆声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冲田春政仰面躺在床上,嘴角微抿,这个王昭到底想搞什么鬼?
来人脚步很轻,在他床边停了下来,一双手悄然的摸上了他的衣领,带着几分紧张,有些颤抖的解着第一个扣子,扣子很紧,并不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