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哥才多大一点啊,如何能承受得住三日一放血?
康太嫔也真真是糊涂了些。
也好在纯亲王福晋并未愚孝到那种地步,不过……若是太医院的太医再拿不出来办法,只怕纯亲王福晋的理智也保留不了多久了。
皇上命内务府的人秘密筹备下丧仪用具,无非就是为了刺激纯亲王福晋一把。
毕竟小阿哥无病,太医能有什么法子?
也不是没有劝过纯亲王福晋,但是她不听啊,每次一听太医提起,要多抱小阿哥出去晒晒太阳,活动手脚,亦或者是,定时开窗通风,增添饮食之类的话语,纯亲王福晋便会下意识认为,此太医是被人买通了,要来谋害小阿哥的。
再不然就是昏庸无能之辈,治不好小阿哥的“病”,干脆破罐子破摔,想叫她也不痛快!
之前远在纯亲王府,皇上不好日日出宫探望,这才听信了纯亲王福晋之言,误以为小阿哥是得了什么怪异之症。
现如今纯亲王福晋入了宫,只区区住了几日功夫,便叫太皇太后与皇上瞧出了问题所在。
皇上想的是如实相告,好言劝说。
太皇太后却道:她身为人母,若是连基本的清醒和护佑之责都尽不到,于富尔祜伦而言便是拖累,倒还不如没有这个额娘,否则迟早也是要殇在她手里的。
御书房里的气氛逐渐凝滞。
梁九功大气不敢喘上一声,良久,才听得帝王再次开口:“不是说,她叫人把胤禛的玩具送去了安儿那里?”
梁九功连忙点头:“回万岁爷话,是,昨儿令嫔娘娘一送过去,福晋就叫人检查了一番,确认没问题以后,就直接送到了小阿哥那里,小阿哥醒来以后可高兴坏了,玩了半个多时辰都不肯撒手呢。”
听他说起令嫔,帝王黑沉的眸子里逐渐有了几分温度。
他想了想,“下午让令嫔来御书房伴驾吧。”
梁九功笑着回道:“嗻,奴才这就去通知令嫔娘娘。”
*
长春宫。
今儿是个大阴天,头顶的白云层层堆叠,遮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光线。
偏又不显得阴沉压抑,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只微风比较频繁,吹得院子里的树枝簌簌作响,花儿摇曳。
吃过早饭,李舒窈叫人拆了昨日搭建好的凉棚,又把底下的锻炼设施擦拭一遍,就把小崽子丢了进去,让他自由探索。
自己呢,则是躺在特制的摇摇椅里。
身上盖着丝绸薄毯,眼睛上笼了一层雾蒙蒙的黑色纱布,一边带崽,一边睡觉,也算是两不耽误。
未到晌午,便收到了来自乾清宫的传召,还是由御前大总管梁九功亲自来传达的。
放在旁的宫里,只怕是要高兴坏了。
长春宫的宫人却是司空见惯,只比平时高兴了那么两三分,很快克制住笑容,从善如流地去为下午的御书房伴驾做准备了。
小胤禛也听见了梁九功的话,坐在前后晃悠的秋千架里,不满地撇了撇嘴巴。
他觉得这辈子的汗阿玛跟上辈子的完全不一样,也太黏着他新额娘了一些。
三不五时翻长春宫的牌子就算了,现在连御书房伴驾的活儿都要他新额娘来做……他,他难道就不怕新额娘干不好伴驾的活儿嘛?
出生到现在,他就没见过他新额*娘磨过墨,写过字,也没听过他额娘吟过词句,画过丹青。
唯一的技艺大概就是讲故事了,什么喜洋洋大灰狼,美人鱼和白公主,高楼姑娘,以及天桥下冻死的小女孩……
嗯?
怎么都是女孩儿的故事?
小胤禛只抱怨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被新的问题所吸引。
抱着胖手,坐在秋千里沉思了片刻,最终得出结论——额娘喜欢女孩子,一定是想要个妹妹了!
这样也好,他也喜欢妹妹,他上辈子也有弟弟妹妹的。
却只可惜,上辈子的弟弟,和几个妹妹都被他那位额娘灌输了许多“四哥是白眼狼”的观念,自小的时候就不爱亲近他,也就十三弟和十三弟的妹妹喜欢黏着他一些。
这一世,或许能弥补遗憾了?
小胤禛想到这儿,忽的欢快起来,也不鼓着脸颊故作郁闷了。
亮晶晶的眼睛朝着不远处,摇椅上新额娘的肚肚看过去,心中很是期盼,也不知道新妹妹会长什么样儿,要是能像他多一些就好了……
他一定会很疼,很疼她的,要星星直接给太阳的那一种!
……
小崽子思绪无常,比虫洞还要跳跃几分。
此刻的李舒窈还不知他的思绪活动都已经快进到了哪里。
送走梁九功,看见宫人纷纷四散,熏衣服的熏衣服,拿首饰的拿首饰,她百无聊赖地继续躺回到摇椅里,丝制的黑纱布眼罩在她食指上绕圈翻飞。
过了一会儿,她问田佳柔:“你说,皇上忽然让我去御书房伴驾,会不会是因为昨儿送玩具的事儿?”
毕竟封建迷信要不得,她的崽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屁孩儿,也就是运气好点,从小到大没生过病,怎么就被美化成了福气化身呢?
李舒窈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担心皇上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儿生气了,又要顾及她的面子,不好意思下旨训斥,干脆借着伴驾的由头,把她叫过去御书房里臭骂一顿。
田佳柔安慰她:“不会的。”
“怎么不会呢?”
田佳柔不解:“万岁爷气势那么强大的人,若是要定谁的罪,直接下旨不就好了,还有什么人敢置喙不成?”
“您就看前朝,那些犯了错的官员,哪个不是直接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的?还有上回整顿内务府的时候……”
田佳柔举了几个例子,才叫李舒窈放下心中的惊疑不定,她撑着手,托住面腮,红唇微嘟:“那就是,皇上觉着我送的东西不错,要奖励我了?”
御书房伴驾是彰显帝王恩泽的其中一种体现。
每一位有幸获得伴驾恩宠的妃子从御书房出来时,身后常常都跟着数不清的恩赐和奖励。
在宫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底下宫人更是与有荣焉。
李舒窈还在做官女子的时候,就时不时被招去御书房伴驾,后来肚子里多了个小崽崽,皇上反而不怎么招她去了。
一是为着方便她养胎,二是她单独封嫔,便已经是圣眷正浓的一种表现了,实在无需锦上添花。
生完小崽崽,出了月子,皇上又第一时间翻了她的牌子,时至今日,每月里都有那么几天,皇上会连着翻长春宫的牌子,从无间断,自然也能让底下宫人瞧出来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李舒窈从来不主动争宠,见着别的妃嫔有荣幸去御书房伴驾,她也几乎从不眼红。
一直安静乖巧,独居一隅,在后宫里的人缘不知怎的,反而越发好了起来。
田佳柔点点头:“说不定是这样的。”
李舒窈瞬间有些期待了起来。
*
得了御书房伴驾的传召,李舒窈便不好跟她家小崽崽一起用膳了。
只是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严嬷嬷:“……看着点胤禛,不许叫他吃多了,回头要胖得跟小猪仔一样,就不可爱了。”
小胤禛牵着严嬷嬷的手,跟在李舒窈身后,亦步亦趋地等着她上了轿撵,还没来及欢呼“今天额娘不在家”,便听到了李舒窈的话。
他有些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几道了,额娘你快走吧!”
“再不走,汗阿玛就要饿肚肚了。”
“肚肚饿了就会很难受,我不想叫汗阿玛和额娘难受。”
“我……我保证不会多吃,保证会按时锻炼,早日把肉肉瘦到瘦不见,这样额娘就会多多多的喜欢胤禛了。”
轿撵上的李舒窈听到这里,捂住了心口。
坏了,良心又要遭受折磨了。
小崽子的软言细语实在叫人难以硬下心肠来。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唇珠,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掀开纱幔,探出颗脑袋,对着地上的小崽子说道:“其实不管宝宝你变得怎么样,额娘都很会很爱很爱你的,不让你多吃,是不想你胖,胖了就容易生病,生病会很痛痛的。”
她还想再解释几句。
可地上的小崽子却仰着脑袋,表情很认真地看她:“我几道的呀,额娘。”
他的小奶音清脆而又富有活力,“我一直都几道额娘是这世上最疼爱最疼爱我的人了!”
“比一万个太阳都要疼爱我呢!”
李舒窈:“……”
她的嘴巴张了又闭,眼神飘飘忽忽。
过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缓缓将纱幔放下,手指轻轻在椅子上轻叩两下,示意宫人,“可以走了”。
同时心里还在嘀咕着,小崽子的语言天赋都是从哪里遗传来的?
怎么就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又叫人啼笑皆非呢?
她记得她小时候也不这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