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病呻吟_小蛮无细腰【完结】(3)

  就是这样复制粘贴一样的生活,让他几乎忘记时间的流逝。

  所以他忘记中午和晚上停下来吃过两顿饭,忘记吃饭的时候照列抱怨饭菜的难吃,忘记吃饭时如同草原上拼命奔逃的羊群一样的拥挤人潮。

  每天都浑浑噩噩,这样的生活显得一点也不真实,就像一人在无知无觉的梦游。

  从库房大开的门口,可以窥见外面永远流动的绿色流水线,和来来去去穿着灰色统一制服,而面目模糊的工人。在这里,时间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为这里的人都将自己的时间贩卖了。

  于是买的时间的人,要费尽心思将时间分割到每一秒的动作,要利用它来创造最大的利益。

  不管白天黑夜,人们的头上都亮着的日光灯管,人们忘记了白天和黑夜,只记得手上的机械动作。

  他大学念文化课的时候不认真,不知道人的异化,是指的精神层面还是身体层面。

  但是在他的感知中,这些工人的身体的确是异化了。

  他们在强光的照耀下,坐在一只塑胶独凳上,低着头,重复完成一个焊锡或是按压的动作,一天下来,眼睛需要一直盯着一个点看,于是眼睛近视只能眯缝起来,手指引发肌腱炎疼痛变形。

  除去身体是直观的变化,精神方面也似乎也不太好,人的眼睛难免发花,头脑难免发昏。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每个人都显得格外暴躁易怒。

  他看到这间工厂里的人,几乎每个人的眼中都满含着戾气。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打架斗殴的事件,每个人的心中都像是压抑着千钧重石。

  他其实也并没有更多的闲暇去关注别人,因为他自己的日子也格外难熬。长期夜班,让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迟钝。白天的时候想睡觉也很困难,常常从梦中惊醒。

  就在一年前,厂区的员工宿舍还发生过意外,有人因为失眠,而吞服过量的安眠药片。过了两天,同寝室的人,才发现她的死亡。

  这里的人像是生活在人间的幽魂一样,彼此之间关系淡漠。维持人际关系尚且需要时间,然而她们更希望用这段时间补充严重缺失的睡眠。

  而且工厂里随时有人离开,三天不上班,就算自动离职,没有任何人试图去找寻那些离开的人,就像没人去追寻一颗随风飘过的蒲公英种子。

  工厂的宿舍,六个人同住在十平米的房间内,三张狭窄的铁质架子床。那死去的人睡在上铺,直到两天后的早晨,睡在她下铺的人,感到奇怪。因为死去的人睡觉喜欢翻身,下铺的人因此跟她发生过争吵,可是那两天晚上睡觉,下铺的人都没有感觉到翻身晃动。

  两天后的早晨,下铺不知道她名字的人,试图叫醒她。

  这里的冬天逼近零度,宿舍没有暖气空调,所以那具尸体尽然还没有腐坏。

  厂里赔了几十万,家属是一对皮肤黝黑神情迟钝的夫妻,他们拿了钱,一辆面包车拉走尸体,没有报警,有没有尸检。

  尸体被运走,要回老家按照当地风俗土葬。

  这件事情也就逐渐没人提起了,就算有人醉酒后不小心提前,也要压低了声音。

  他跟同事们的关系,同样是淡漠。

  工厂里同事库房管理员,人事管理人员,产品设计人员这群人之间,也是格格不入的存在。这些人都是工人们眼中有些地位的人,因为他们都统一穿着跟工人不同的白色制服。

  他说话慢慢吞吞,轻声细语,咬文嚼字。下班之后不聚餐喝酒,不打麻将,也不玩网络游戏,几乎没有任何人交际交流。

  他到目前为止,还一直保持着阅读的习惯,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几乎是惹人耻笑的习惯,被认为是装腔作势。

  可他觉得绘画需要文学素养,才能在思想和结构上获得一些源泉。

  许多的画家,将自己对异性的向往,化为自己艺术创造的灵感。

  他从前也似乎遇到过自己爱与美的女神,可是他没有钱。他从不质疑女人的浪漫细胞,并且相信她们愿意为了一段美丽的诗句付出自己的爱情。

  可是他遭遇爱情的时候,正是做油漆厂销售员的时候,自己的生活尚且朝不保夕。那是油漆工厂老板的女儿,洁净如天使,常常连同女伴嬉笑着经过他的身边,更多的时候见不到面。

  她也曾经在午间休息的时候,看过他的画,那双美丽的眼睛,闪现出奇异的神色。

  他那时终于找到能够光明正大直视她眼睛的机会,首先吸引他目光的却是她的嘴唇,嘴唇的色泽娇嫩粉红,他想要亲吻她。可是他忍耐住了,她的眼中没有爱慕,只有奇异,像是在说,原来你还会画画呀~

  然后她果然微微勾起嘴角说,“没想到你还会画画。”

  于是他也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

  然而,她的朋友在门外叫她。于是这场对话就此结束,她仿佛一只矫捷的美人鱼一样,从他的眼前快速游过,尾巴的鳞片越出水面,在波涛和阳光的映衬下,泛起蓝紫色的光晕。

  他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到她的背影,看到她迈着欢快的脚步走过树荫下斑驳的光影,转出工厂的铁门,就不见了,这条美人鱼完全的潜入了水中。

  他听到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明明知道她走了,还在窗边站立了许久。

  此后,她果然变成了他创作的源泉,可是爱情却被压抑了。像是一座死火山,完全没有将要喷发的迹象。

  直到现在,他也不接近女孩子,像是一只紧闭的蚌壳将自己感情封闭起来,他不再感知外部散发出的青春气息。

  有时看到同年龄段的其他男孩子,像体内安装了每种指令一样,总是一找到机会接近身边的每个年轻女孩子。

  他认识到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但无法改正。

  有时候,在那些疯狂的臆想中,他也会想象,如果自己功成名就,再回去追寻她。可是每当意志力回归,他便清醒过来,暂且不提功成名就的可能性,单单是时间和空间的阻隔,都将是一道注定越来越宽的鸿沟。

  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富足优渥,而他也希望她一直生活在一片净土当中。

  现在已经是过了冬至和圣诞节,夜里八点钟,寒风能够穿透人的骨缝,天色漆黑一片。

  工厂的大门之外,树立着叶子已经落光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颤抖,亦如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人。

  他骑上自己的电动车,所走的方向却不是返回出租屋的路。

  这是进城区的路,这条路跟回到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的路,是相反的方向。

  上周末没有加班,他将一副耗尽心力,画了一个月的油画,拿到城里去装裱。

  为了省钱,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用干水粉作画,其实很少画油画,更加很少装裱。一幅油画成本最低也要五十元,只是说画布和颜料松节油的费用,若有装裱成本少说达到三百。

  因为他要用这幅画参加比赛。

  一个想要做艺术家的人,心中似乎不应该有太大关于金钱的算计,也不能一味想着出名。可是一个贫穷的人,不能浪费自己手中的每一个铜子儿。

  但对于参加各种比赛,其实他也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因为近三年来他参加过五次比赛,从来就是白费钱。可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将这条路也封闭,他的生活将会更加的无路可走。

  他很多时候,在独自一人的寂静夜晚,不可抑制,他会想到死亡。因为逐渐的成长,让他发觉到,自己对于绘画,似乎热情有余天赋不足。因为他参加了那么多的比赛,那些冷酷的评语,像冰凿一样,一下一下的敲击在他的心头,这让他不得不重新省视自己。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而他还是需要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事情,来当做贫瘠生活的寄托。

  但是不可避免,他看起来一天一天颓唐下去。

  在社交软件大行其道的今天,他却很少使用这些东西。

  但是他还是偶尔和同学有所联系。由此得知毕业不满三年,全班二十多人,现在还坚持画画的只有他一个人。

  就连那两个家里开里小有资产的同学,都放弃了绘画。

  一个回去就投身于家族里的生意,另一个似乎自己创业了,反正都是跟画画无关的事情。有很多女同学嫁作人妇,今年朋友圈里已经充满孩子的照片。

  大家都很着急,慌慌忙忙,急着结婚,急着生孩子,急着事业有成。

  在别人眼中,只有他,慢慢吞吞。像一只掉队的大雁,似乎永远找不到正确的路一样。

  甚至有同寝室的同学,偶然得知他还没有放弃画画,便颇有些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不要不务正业了,好好工作才是正理,争取早日升做主管也好啊。”

  别人都为他着急,他自己反倒不太着急了。虽然他一直不断的参加那些比赛,可这对于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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