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餐前面包
「我小时候有点结巴。」孟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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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珍妮穿着新买的针织连衣裙奔赴她的战场。
餐厅在长乐路小巷深处，木板招牌漆成鹅黄色，上面写粒粒餐厅几个字。
进入餐厅前，就着昏黄的光线，珍妮拿出小镜子，检查眼角是否整洁、鼻头有无浮粉门牙有无沾染口红。
全部确认完毕，她咧开嘴，演习一个温柔大方的笑容。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相亲，幸运的话收获一位丈夫候选人，不幸的话积累一些小说素材，是以她并不抗拒，甚至感到有点新奇。
珍妮刚走进餐厅，名叫孟晖的相亲对象已经坐在位置上，微笑朝她招了招手。
提前到达约会地点，加一分。
珍妮带着她练习好的笑容，抬头挺胸，缓缓走过去。
孟晖站起来。
灰色polo衫黑色西裤黑色板鞋，皮带没有名牌logo，加一分。
孟晖将对面的椅子拉开，示意珍妮坐下。
礼仪周到、不过分殷勤，加一分。
珍妮坐下来，用余光瞥一眼对面的孟晖。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长方脸，粗眉毛，鼻子宽厚，上面架一副金属眼镜，说不上帅，但绝对不难看。
珍妮可以料到母亲的评论：这样的长相，善良厚道、最有福气。
孟晖的声音和他的五官一样沉稳：“这家店在小巷里，有点难找吧。”
珍妮接道：“还好，导航软件很精确。”
句子浮在空中，对话不知去向何处。
孟晖轻巧接过去：“这家店我常来，他们的餐前面包特别好吃。”
珍妮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是意大利家庭餐厅，一整柜的葡萄酒并无虚势、每张桌上码放好橄榄油、意大利香醋和黑胡椒，周围食客酒酣耳热、面露笑意，似乎很满足的样子。
懂得挑选餐厅，再加一分。
点完菜后，孟晖重新开启一个话题：“叫你珍妮可以吗？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孟晖的遣词造句有种老派的庄严，令珍妮很想回答“老师好”，尽管他只比她大三岁。
珍妮想起母亲的叮咛——千万别说自己没工作，现在大家都流行“自由职业”嘛。
珍妮只好照办：“我是教英语的，之前在机构里做，今年从机构出来，自己带学生。”
孟晖点点头：“挺好，都是教育行业……”顿了顿说，“我在F大当老师，教经济学。”
珍妮很配合地把话题递回去：“嗯，我妈说过，还说你高中时就很有经济头脑，运动会的时候找到周边餐馆当赞助商。”
孟晖笑：“咳，陈年往事。”
他非常自然地提起高中生活：“听说你也是安市一中的……”莞尔又说，“我高中时很普通，我们那个班奇人太多了。”
珍妮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咧嘴傻笑。
孟晖比她高两届，高中时参加过辩论队和数学竞赛。他讲起安市一中的同学，都是些珍妮听过没见过的风云人物，这位去常青藤当助理教授，那位在北京创业拿到A轮融资。
孟晖讲得生动，珍妮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坐在安市一中大讲堂里听成功学长的人生经验分享会。
奇怪的是，孟晖的健谈并不令珍妮讨厌。
或许是因为孟晖讲起同辈成功人士毫无羡慕之意，也没有怀才不遇的心酸，他对自己和自己的人生有适当的信心，又或许是他身上那种好老师气质叫人放心，让人乐意听下去。
至少有一件事孟晖是对的，餐前面包的确很好吃。
珍妮伸手又拿了一个，撕成小块，蘸上橄榄油和香醋，面包温热，麦香伴随油醋汁在咀嚼中放大，她嚼着面包，任思绪发散。
拿坡里披萨端上来的时候，孟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对珍妮说：“不好意思，都是我在说话。”
珍妮只是微笑：“你的同学很有意思。”
孟晖神色略带局促：“这是我第一次相、相，啊不，在这样的场合认识女生。所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指了指披萨，“你多吃点，这里的特色菜。”
孟晖继续主导着对话，时不时询问珍妮对食物的意见。
就这样，一顿饭吃下来轻松愉快。
然而珍妮未能彻底放松下来。
珍妮没相过亲，但她知道相亲不该这样轻松愉快。
她想起坐办公室时，同为未婚女性的同事大姚、小美讲的相亲笑话大全。
最常见的：号称175，真实身高不超过168；照片是五年前的，真人已发胖30斤。
最神经的：相亲对象发另一位他正在相亲的女生照片给大姚看，赞美大姚“你比较好看”。
珍妮听完笑喷了的一个：见过一面后，相亲对象把小美的照片做成透明手机壳，第二次见面拿着手机壳向小美求婚。
珍妮听完最害怕的一个：相亲对象蓄指甲，吃饭中途拿小指甲抠耳朵然后往空中轻轻一弹。
在这个行列里，孟晖正常得过分。
他的履历、修养、谈吐简直称得上完美，连他略显普通的五官都那么赏心悦目。因为如果太帅的话，珍妮会认为这是某种新型诈骗。
珍妮不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气，她喝冰红茶从没抽到过“再来一瓶”。
作为不称职的小说作者，此时珍妮脑中被一个巨大的悬念缠绕：孟晖这样的男人，为什么需要来相亲。
服务员端上甜点提拉米苏的时候，珍妮没忍住，“那个，我有个问题。”
孟晖颔首，“但说无妨。”
珍妮说：“你看你，五官端正，谈吐得体，尊重女性，甚至还懂得点菜，至今未婚，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
她声音怯怯的，问题倒很直白。
孟晖没料到珍妮会这样问，表情有些许惊讶，“唔……我的问题？”
稍作思忖，他答道：“我小时候有点结巴，现在好多了，只有紧张的时候，会，会有一点。”
“你甚至有点幽默！”珍妮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并终于放松下来。
孟晖也笑。
珍妮看孟晖一眼。
她不笨，在一瞬眼神交汇中感受到对面释放的合理恰当的好感。
像在机智问答电视节目里，选手答对题目，音乐响起门打开，主持人宣布：“恭喜你，成功进入下一轮。”
她低头，看见自己昂贵的针织裙，想起另一个男人对它的赞美。
此刻大卫在做什么，大概在和别的小姑娘讲些不着调的闲话吧。
珍妮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或许老天爷被她的悲惨失恋故事打动，特地送来一朵刚刚好的桃花。
或许她就值得这样的好运气。
她心情愉悦，把最后一口布丁塞进嘴里。
和孟晖告别，珍妮独自走在小路上。
昏黄路灯下，梧桐树是永恒的守卫，落叶在空中跳摇摆舞，上海的这种时刻，漂亮得叫人想踮脚转圈圈。
珍妮拿出手机打算记录这画面，在这个当口，屏幕亮起，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David：「你说达西对伊丽莎白算见色起意吗？」
叮咚，又来一条。
David：「伊丽莎白对达西呢，算不算见钱眼开」
“什么鬼。”珍妮哼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回复道：「你才是，浪漫无能。」
熄掉手机的光，珍妮才发现脚边出现一团白色毛球。
小猫伸长脖子在珍妮的腿间磨蹭，颈上的橘色三角形图案若隐若现。
“麦克？”
珍妮蹲下来，视线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那双眼无辜又无畏，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突然被小动物这样信任，珍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地不动，只是静静看它。
小猫倒淡定得很，以珍妮两条腿为支点开始绕八运动。
珍妮没有养过猫，可是这一刻，目光相接、贴身之亲，她立即懂了人类如何沦陷为猫咪之奴。
玩了一会儿，小猫干脆把珍妮的鞋子当作枕头，仰头躺下，露出肚皮，伸了个懒腰。
珍妮看着它的肚皮，轻轻浅浅地想起一个人，突然大笑起来：“明明是女孩子，叫什么麦克啦。”
第15章 （十五）黑芝麻冰淇淋（2）
「达西也是人。」李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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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与大卫的几句闲聊给了珍妮灵感。
《傲慢与偏见》比富公子爱上穷女孩的传统故事妙在哪里，便在于奥斯汀四两拨千斤，将两颗真心放在跷跷板上，摇摆的理智、流动的情感，在跷跷板两端此起彼伏。
“达西也是人。”
珍妮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五个字，又在底下重重划了几条线。
她咬着笔尖喃喃自语，我是人，达西也是人，在这个最基本的层面上，我们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