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传来众人低声言语,赵庆姗只是听了几句话,便瞳孔紧缩。
她猜到是谁了。
远远的,一道淡粉色的倩影跟在侯府大夫人身后,分花拂柳而来,所经之处,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实在是太柔了,太润了,仿佛春水缠成的妖精。
看着她,才让人真正知道凝脂般盈透的美人是何种模样。离得近些的人,能看见她眼尾斜上的地方隐隐一颗极细小的红痣。
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娘子什么地方都是得天独厚,多一分则溢,少一点则亏,眉眼丽极秀极,云鬓雪肤,花容明姿,美得夺人心魄。
她微低着头,淡淡的阴影给她带来了一丝愁弱,不让她苦涩,反而让人想抚慰她,取悦她,与她交心交魂。
玉怜脂慢慢走入园内,各种各样的视线朝她投过来,或隐秘,或直白。
在这京畿的春里,她带来了江南水乡独特的美,带走了不知多少儿郎的心绪。
西侧花树旁,被特地邀来侯府中的举子们聚在一处。
他们这些人本没有福分来镇北侯府的宴会,是得了府中大房的眷顾,才有幸站在此处。
彼此间心知肚明,同为竞争者。
竞争的是……一个背靠侯府的病弱商贾孤女的夫婿。
侯府的人没有明说,但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也猜出来一些,这个“婿”,有可能是赘婿。
在场的人无一个是家中有官场背景的,而且本朝虽然不禁赘婿为官,但这层身份会让他们的仕途比平常官吏艰难十倍不止。
但一切都抵不过这门婚事能够搭上镇北侯府。
能有侯府的关系——他们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平步青云的未来。
在这样的诱惑下,即便那个病秧子小姐再难伺候,也是值得来一趟的。
但真到了侯府,所有人心中颇为沉重,坐在一处,也只是各自默然,饮着茶酒。
直到坐在最外侧的人突兀叫了一句:“那位就是玉小姐……?”
声音木楞,还带着惊愕。
几人抬头望去,瞳中均映入那道纤弱丽影。
左侧面容颇为清俊的庆州举子倏地僵住,脸猛地涨红,手一抖,杯盏便砸在了桌上。
茶水流了满桌,却无人在意。
所有眼睛都跟随不远处的人移动。
-
园中最好的位置用来摆了戏台子,宾客们若是有喜爱的曲目,便让下人记下。
高大夫人带着玉怜脂、谢文嫣到的时候,戏台下的主席聚着许多人,都围着正首上华发老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
“母亲。”
“祖母。”
“太夫人慈安。”
三人朝王老太君行了礼,后者斜过来一眼,定在最后头的少女身上,目光一瞬间淬了毒,又飞快移开。
“起来吧。”她淡淡道
“是。”
席上热闹被短暂地打断一瞬,而后又恢复。
高大夫人入了席,坐在王老太君左手边,玉怜脂和谢文嫣则暗暗对视一眼,朝上座行了礼,和别的女娘们一般转身往林中走。
右边不远处,是各府郎君的主席面,今日虽是花会,有官身的男子们也不会真就除了赏花什么都不做,进了镇北侯府,自然要想方设法同侯府主君交际。
首座上的人毫无疑问只有那一位。
明媚纤丽的女娘缓步走向园林另一侧,唇角轻勾,带着温柔浅笑,正和身边的谢文嫣高兴地说着些什么。
谢砚深面无表情,此刻目锋直直朝她的方向射来,掌中酒樽握紧。
然而他没能得到分毫回应。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视他为无物。
笑着朝西边去了。
那里有一群与园林中世族官宦男女格格不入的春闱举子。
第59章 举子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凉, 穿过花林吹拂过来,风中卷着花瓣,香气环绕。
“玉姐姐, 那边就是母亲为你挑来的人?”谢文嫣拿着帕子,遮住半边脸,坏笑着用气声调侃,
“啧啧,个个丰神俊朗,要我说,只能挑一个真是可惜了。”
玉怜脂两颊飞上淡红, 笑意羞怯, 瞪她一眼, 嗔声道:“嫣儿!你胡说什么呢, 也不知羞……”
谢文嫣嬉笑, 望向不远处:“姐姐先别害羞呀,你看,那边有人比你还慌呢。”
视线尽头,原本呆坐着的举子们见到她们靠近,一个个手忙脚乱站起身,红着脸局促无措。
一路走到席前, 玉怜脂先欠了欠身,谢文嫣则是敷衍着点了个头。
举子们也连忙拱手回礼,刚想开口, 却又纷纷顿住。
伺候谢文嫣的侍女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侯府二小姐、还有玉姑娘。”
“见过二小姐,玉姑娘。”举子们垂首。
问候之后,八名举子开始轮流介绍自己。
轮到最后一个青衫举子时,等了好半晌, 也没听见响动。
玉怜脂好奇看过去,只看见一张红透了的清俊面容,青衫举子想要开口,急得满头大汗,但支支吾吾地,就是说不出口。
谢文嫣先笑出声:“诶,那边那位是谁,怎么不说话?”
站在最前方的蓝衣举子抢着回答:“回二小姐,他叫程有立,是庆州来的。”
“有立?”玉怜脂重复这两个字,眼神一扫他身上衣裳。
“……是,是!”程有立猛地醒神,结结巴巴,
“玉小姐妆安,我,我字才思……”
语无伦次,其余七名举子均是嗤笑,连跟在玉怜脂和谢文嫣身后的婢女婆子们都忍俊不禁。
玉怜脂也禁不住笑起来:“落落精神终有立,飘飘才思杳无穷,好名字。”
程有立睁大眼,脸上的红色几乎要滴出来:“谢,谢小姐夸赞,小姐过誉,也,也没,没这么好……”
玉怜脂捻着帕子掩唇轻笑,末了,说道:“诸位是受邀前来,难得入侯府一趟,便好好游玩吧,切莫辜负了。”
说罢,与谢文嫣相伴离去。
走出不远,和谢文嫣言笑几句便分开了,而后偏首和关嬷嬷低声数秒。
…
芙蓉倩影消失在视线中,举子们各有心思,逐一坐下,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惆怅沉重,而是兴奋难言。
只有一人还痴痴望着远方。
“诶!”席上的高瘦举子喊他,“别看了!玉小姐早走了。”
程有立顿住许久,才慢慢转回身。
高瘦举子指着他身上:“你身上都被茶水弄湿了,还不去处理掉。”
“……什么?!”程有立一愣,随后连忙低头,果不其然看见下摆一片暗色濡湿。
下一刻脸色难看起来。
这,这不就代表,刚刚在玉姑娘面前,他就是这个样子和她说的话……
程有立掩面转身离席,顾不上身后阵阵低声嘲笑。
一路辗转,到了园中亭屋,刚想找侯府小厮帮忙,没成想转过廊角,迎面撞上微笑着的老妇人。
“程郎君。”关嬷嬷压低声问安,“我们姑娘有请。”
程有立身体猛地僵住,怔愣在当场。
…
玉怜脂慢步朝园林北边行去,那边的花树最高,落英缤纷。
要绕到北林,要再次穿过园中心的宾客主席,她路过时,又是许多视线黏过来。
其中一道沉冷、仿佛能透入她皮肉,刺进骨髓。
她顾自走着,目不斜视,很快入了林中。
越走越深,不多时,怀中多了一捧花枝,她游林子向来爱折枝,侯府里的花树名贵,花团锦白,芬芳怡人。
她不紧不慢,轻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
流水小桥上,湖蓝罗裙的中年妇人皱着眉,握紧面前年轻女娘的手。
“阿归,待会儿见了侯府老太君,你的性子且得收一收,和顺些,啊。”梅夫人眼中满是担忧。
她最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性,一向做不来那些嘴甜讨巧的事,往轻了说,是不卑不亢,更直白些,就是骨子里有股清高傲气,不屑低头。
平日里少说话、或是只和熟识的手帕交女郎们一块相处还好,就怕等会儿到了侯府席面上,对着各家各府陌生的贵女官眷们,一个不留神会得罪人。
梅夫人看着梅雁伊,语重心长:“侯府老太君看中我们家,说到底是我们高攀,娘也知道,将来要是真能成事,你独个儿在高门大院里也难免步步小心,受些委屈。但盘算来去,这门亲着实是好的,若是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原本他们家对镇北侯府这门亲事是有些犹疑的,攀高枝攀高枝,若是这枝飞到天上,一个攀不牢,就会摔下来粉身碎骨。
他们梅府不是那等卖女儿求富贵的人家,是多番打听后,得知现任镇北侯多年来洁身自好,人品也端方持重,没有任何通房小妾、花天酒地的破事,才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