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归京不久,并不了解安勇侯府。”
这回答不偏不重,勉强算急智,至少并未直言安勇侯出身高低的看法。
乾元帝略满意。
“农家亦或是门阀,以我等女子薄见,多为私论。”
崔雪朝笑容温婉,“陛下英明神武,力挽山河破碎,还天下太平,必然慧眼如炬。安勇侯乃陛下潜龙在野时选中的辅臣,其品性自有独到之处。于安勇侯府而言,已有陛下赏识,是否有我的青眼相看,无关紧要。”
乾元帝箭术独绝,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清楚看到崔家长女提及自己时眼底浓浓的赞叹、敬仰和拥戴。
袁望迎风稍挺胸膛。
朕的确很有赏人识辩的功夫,慧眼如炬倒也不是虚夸。
崔家长女不见天颜却有一颗琉璃心暗察朕的优点。
她很不错!
朝堂百官进奏本,总喜欢辞藻华丽虚伪至极的东西夸他千功伟业。其中不乏歌颂他封官之举如何英明。
那些溢美之词,袁望看得厌烦。
这会儿倒是耳清目明,心底十分满意。
不过转眸瞧见凉亭高氏女身周几人,好心情顿时减去一半。
“领事嬷嬷怎么当的差?那几个搬弄是非的,让她们家中父兄把人接走,回去好好教导!”
童公公连带着锦绣宫管事等人立时跪地告罪。
乾元帝目光阴戾地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垂颈的太监嬷嬷们恍惚觉得方才还晴好的天刹那蒙了乌云,帝王怒目如有刀锋实质,一时冷汗津津两股战栗。
前朝末帝不打理朝政,权柄渐渐落在宦官集团。
新帝攻破宫城的第一刀便是挥向太监。
整个宫廷的内监全被屠尽,天亮时漏雨的龙首淅淅沥沥吐出的竟是血水。
专属于内庭宫人的腥风好似消散。
“锦绣宫办事不力,大小管事每人四.....”
铡刀垂落的那一刻,帝王突然顿住话音。
就在方才,崔家姑娘假模假样地打个呵欠一副累极了的架势,起身跟其余秀女行礼后离去。
袁望心中浮起某个猜测,凝视亭台方向。
衣影蔓去,崔家长女之神态端庄好比佛台观音,人走影无,袁望眉峰轻挑,难得外现一丝浅笑。
石桌一角,盛过小宝塔似的肉脯碟子,空了。
僵在地上以为生机要灭的宫人突闻陛下语气大变,似含着笑音,“大小管事和嬷嬷各领十板,小惩大诫,不可再犯。”
众人如死过一场,忙磕头谢恩。
当晚,锦绣宫便有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喊声回荡不休。
未经准允,秀女不得出屋。
屋内没点灯,院中禁卫燃起的火把光影影绰绰,映在窗纸如鬼如魅。
崔雪朝仿佛能嗅到兵士们行进时戈甲锵锵的寒意。
一声轰天响的撞门声,就在茶字号的旁边,听动静,是领事嬷嬷在喊秦家姑娘名号后,对方不主动出门还挂了门栓。兵士们丝毫不照顾屋中其余秀女的身份,直接撞门。
“救命!救命!陛下,臣女知错!臣女再不敢....呜..呜呜...”
后边的求饶听不真切,像是被塞了布团。
高二姑娘坐在暗处,吓得泪都不敢流,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破门而入带走的轮到自己。
幸而秦姑娘之后传来侍卫撤走的号令,整个锦绣宫如死地,每个屋子门扉关得死紧。
一夜过后,不拘昨夜事给秀女们留下多大的阴影,新的领事嬷嬷照常开课。
诡异阴森的气氛飘浮在秀女们眼神流转之际。
往日高氏女身边簇拥附和的动静消失不见,所有人都知道是那一日在花园的事情传到了陛下耳中。
高二姑娘委屈,秦家姑娘等人虽可怜,但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自己人前失言?幸而父亲传了话,叫她不必畏惧,高家在她身后,除非是谋逆大罪,她不会有事。
听说那晚被带走的姑娘脸上全都挨了内廷司的篾板,容颜受损尚有医药治疗,声名损了连带家中父兄请罪谪贬,往后余生都要为她们行事不检点而赎罪。
崔雪朝犹有余悸,亏得她当时机敏不曾落人话柄。
这座宫城的新主眼线遍布,行差踏错半步便有可能堕入死地。这地方能吃人,万幸她不会留下。
第5章 此女颇有心机
新换来的领事嬷嬷吸取教训,行事风格严厉,要求秀女们规行矩步,三人成行,禁止议论课业以外的任何事情。
锦绣宫俨然变成秀女们心中的另类牢狱,很快第二场小选开始。
一百秀女瞬减大半,只剩三十。
“好些人都是故意出错的。”
崔荷跟崔雪朝嘀咕,“她们也不想想,落选之后要么作配给没功没爵没职衔的皇室宗亲,要么配给某位七八品臣。还不如赌一把,万一留在宫里,做个小嫔总也比那些风光吧。”
帝王威仪,天怒倾降,动辄伏尸。
眼下犯小错离开,看似自毁前程,却及时控险。
可惜崔雪朝的崔姓成了摆不脱的尊贵,这时犯小错不仅脱身不得,传到乾元帝耳中,恐有大不敬的罪名。
睨眼崔荷,她评故意避走的女子是昏头了,实则眼底隐有畏惧,借说旁人之口,实际上还在给自己壮胆气。
父亲安排崔荷这一次小选落选。
只是崔荷舍不得即将到手的荣华,真留下,却又怕来日后悔晚了。
正沉思间,领事嬷嬷来传话。
四月春原盎然,恰逢胡部使团来京朝贡,陛下为昭新朝蔚然气,决定在皇家上林苑进行军演。军演之后,天子巡狩百官随驾。
算来只有十五日的辰光。
领事嬷嬷板起肃容:“陛下巡猎特开恩旨,望京四品上的官员女眷皆可入上林苑与父兄同乐。到时,诸位姑娘也有比试。陛下说了,大乾朝的姑娘们不必拘泥于后院,若有弓马娴熟之流,也可下场与男儿一争。凡有勇者,皆有重赏!”
骤知此事,不少秀女呆住。
让她们比女工拼雅艺,不说把握高不高,至少能舞弄一二。
可骑马拉弓射杀野畜......
像是明白众人的难处,领事嬷嬷继续:“为免各位姑娘露怯,自今日起暂停雅课,改研骑艺。”
这日起,秀女们每日卯正起身,走上半个时辰前往北麓所学骑马学拉弓射箭。
两腿溜得细条的秀女们很快放弃钻研弓道,纵是特制的女弓拉起来也很费力还容易伤着纤纤细指。
相较而言,骑马便成了最佳选择。
监马司特意训好的母马性格温驯颇通人意,秀女们想到自己来日在皇家林苑身着娇俏的骑装,控缰奔在青原时身姿翩舞如灵鹿。高台之上陛下若瞧见了,必然喜欢。
明日便要出发前往上林苑。
最后一次提升自己骑术的良机,纵是烈日,秀女们也不敢松懈。
崔荷驱马跑了几圈,在一旁休息秀女羡慕嫉妒的注视下娴熟地翻身落地。
马监接过她缰绳,赞许她骑术了得。
崔荷笑笑,昂着头越过人群走向躲在树荫下的崔雪朝。
“姐姐不去跑跑马?”
崔雪朝指指自己脚踝:“方才下马不小心崴了。”
真笨。
崔荷露出关切:“严重吗?不会影响明日去上林苑吧?”
崔雪朝说不打紧。
“在外埠时我学骑马,阿娘总说我心野。这回她傻眼了吧!若不是我有前功,哪有今日拔得头筹的机缘?”
得意过了,“四品上的官眷都有资格参加巡猎,阿娘必定能来!离家四十多天了,我好想她!”
崔雪朝垂眸盯着地上的野草不语。
侧室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露面吧。
崔荷怅了片刻,又问崔雪朝:“姐姐呢?你想家吗?”
崔雪朝看着她眼里的单纯无辜,扯了扯唇:“还好。”
“姐姐离家早,心智比我坚韧。我自出生就没离开过阿娘,算来这是头一回跟她分开这么久。”
崔荷:“下月是她生辰,选完秀女归家,正好能赶上呢。”
下月...
端午佳节,龙舟盛会,外埠大街小巷热闹得像是炸了马蜂窝,她跟下人走失,独木难支被裹挟在人潮里险些憋死。
进家时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才知是肋骨断了。
那一日,阿娘去了。
崔雪朝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朝着密林走去。
“姐姐你去哪儿?”
“衣裳沾了泥土,我去河边洗洗。”
崔荷忙检视自己衣裳,衣摆下头不知何时沾了污秽,隐隐有股异味。是马粪?
她嫌弃地一甩衣摆,快步追上去。
北麓占地颇广,本就是皇家宗亲跑马之地。
胡部使团入京,随胡部一并来的朝贡里有一批优良的汗血马,还在送往北麓的路上,乾元帝便动身。
袁望自小习武,鏖战沙场常年伴在身侧的是少时母亲蹭予他的一匹乌孙,可惜庆城与胡人最后一战死在边关。